九月底，第一批物资通过范永斗的渠道，秘密运到了科尔沁左翼的驻地。
    这批物资不多，粮食三百石，铁料两千斤，布帛一百匹。
    但对於一个只有三千帐的小部落来说，足够熬过这个即將到来的冬天。
    草原上的冬天有多可怕，只有经歷过的人才知道。
    大雪封住草场，牲畜成片成片地冻死，牧民捨不得宰杀牲畜，只能靠秋天存下的那点粮食过活。熬不过去的，也就只有等死。
    所以，这批物资就变得弥足珍贵了，更重要的是，这批物资的质量远超他们的预期。
    那些铁料，打造出来的刀箭比他们从前用的锋利得多，砍在羊骨上，一刀就能斩断。
    还有那些粮食，颗颗饱满，熬出来的粥黏稠稠的，一碗能顶两碗。
    扎木苏把部落的头人们召集起来，开了一夜的会。
    火堆在帐篷中央燃烧，映出一张张黝黑的脸。有人兴奋，有人怀疑，有人沉默。
    “汉人为什么帮我们？”有人问。
    “因为有人不想让后金继续做大。”扎木苏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一块铁料反覆摩挲：“后金要是吞了漠南，下一个就是他们。帮我们，就是帮他们自己。”
    “那我们怎么办？”
    扎木苏沉默了很久。
    “东西照收，朋友照交。但不要声张，要保密，不要让察哈尔那边知道。如果后金那边问起来，就说是在张家口正常换的。”
    “万一他们查呢？”
    “查？”扎木苏冷笑一声：“他们现在忙著收服察哈尔，哪有空查咱们这点小事？等他们腾出手来，已经是明年开春了。”
    头人们面面相覷。
    “台吉，这……”
    “我知道。”扎木苏打断他们，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往外看。外面是茫茫的草原，月光下泛著整片的银灰色：“这是与虎谋皮。但眼下，我们还有別的选择吗？”
    没有人能回答。
    帐篷里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声响。
    几天后，
    乾清宫。
    崇禎坐在灯下，仔细看著范永斗送来的密报。
    密报写得很详细，包括扎木苏的反应，那几个小头人的態度，甚至他们开会时说了什么话，都清楚地记下来了。
    “科尔沁左翼，扎木苏部，三千帐。”他把密报递给陆文昭：“这个人，可用。”
    陆文昭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看完后，他抬起头，眼中有些疑虑。
    “陛下，给他们粮食铁器，会不会……养虎为患？”
    崇禎摇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那是一幅新绘的地图，比原来那幅精確得多，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標註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科尔沁部现在是什么处境吗？”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辽东往西，划过一片广袤的区域：“科尔沁部地处漠南东部，夹在后金和察哈尔之间。林丹汗投靠后金，科尔沁部就被迫跟著走。但他们心里真的心甘情愿吗？”
    他转过身，看著陆文昭。
    “不。他们恨林丹汗拋弃了他们，也怕后金吞併他们。后金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他们比咱们清楚。那是一帮今天叫你兄弟，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的牲口。扎木苏的父亲和他的两个哥哥，都死在后金手里。他嘴上虽然不说，但朕不信他心里没疙瘩。”
    陆文昭若有所思。
    “我们要做的，”崇禎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就是让那些小部落们有粮吃，有铁用，才会有底气，才能对后金阳奉阴违，才会不那么听话。后金要打我朝，就得先稳住后方。后方若不稳，他们就不敢全力南下。”
    “那……要是他们坐大了呢？”
    崇禎笑了。
    “坐大？”他走回书案前，端起茶喝了一口：“三千帐，能坐大到哪去？就算给他三年时间，最多五千帐。五千帐的部落，能翻得了天？何况……”
    他顿了顿。
    “何况他们还得靠咱们的粮食活著。没了粮食，他们连眼前的冬天都熬不过去。”
    陆文昭点点头，不再问了。
    “这批货，够他们过冬了。”崇禎继续道：“明年开春，再给一批。让他们尝到甜头，让他们知道，跟著朕，比跟著后金强。”
    “那……察哈尔那边呢？”
    崇禎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察哈尔？林丹汗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他儿子额哲今年才十三岁，孤儿寡母，撑不了多久。后金那边，多尔袞已经出兵去招降了。说不定这会儿，额哲已经降了。”
    陆文昭愣住了：“陛下怎么知道？”
    崇禎指了指那份密报。
    “范永斗的情报站，已经开始运作了。”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知道他这次送来的密报里，除了扎木苏的事，还有什么吗？”
    陆文昭摇头。
    “后金那边的消息。”崇禎道：“多尔袞九月十三带兵出发，目標是察哈尔余部。林丹汗的遗孀苏泰太后带著额哲躲在黄河边上，身边只剩几百人。你说，她能撑多久？”
    陆文昭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陛下要的不只是一个情报站，而是一张网。
    这张网会越织越大，越织越密，把漠南、辽东、朝鲜，甚至更远的地方，都罩进去。
    ……
    范永斗再次见到了扎木苏。这次扎木苏带来了五个人，都是科尔沁左翼各部的小头人。有老的，有年轻的，有沉默寡言的，有目光闪烁的。
    “范东家，这几位是……”扎木苏一一介绍。那些名字拗口得很，范永斗记了半天也只记住个大概。
    但他不需要记住名字。他只需要记住这些人的脸，记住他们看他的眼神就行！
    “各位台吉。”他拱拱手，脸上带著商人惯有的笑容：“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话直说，有货直换，用不著那些弯弯绕。”
    头人们互相看看，有些迟疑。
    等了一会，一个年纪大些的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范东家，我们想知道，这货，以后是不是还按之前商定好的这个价？”
    范永斗点点头：“按这个价，只低不高。”
    “那……要我们做什么？”
    范永斗笑了。
    他走到窗边，指了指北边。
    “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让人捎个话就行。不用你们亲自来，派个可靠的人，到张家口这个货栈，找掌柜的。说暗號，就行。”
    头人们沉默了。
    他们明白这话的意思。这是在要他们当眼线。草原上的部落，最恨的就是背叛。可眼前这些粮食、铁器……
    “放心。”范永斗转过身，笑容可掬：“不是让你们背叛自己的部落。只是……多交个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
    扎木苏看著他，忽然问：“范东家，你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范永斗没有回答。他只是笑著，指了指南方。
    这次，所有人都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南方。
    北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