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二人交易
    安娜没有哭喊，也没有歇斯底里。
    那两行眼泪流下之后，她便再次睁开了眼睛。只是这一次，她眼中的警惕和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著，看著头顶上被火光映照得摇曳不定地木樑，一言不发。
    玛莎嘆了口气，端来一碗温热的肉汤。
    “喝点东西。”她用德语轻声说。
    安娜没有反应，像一具拥有呼吸的美丽娃娃。
    玛莎没有勉强，她將碗放在一边，对杰克摇了摇头。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吧。”玛莎轻声说，“有些伤痛，只能自己熬过去。”
    她拉著杰克，走到了木屋的另一头，远离安娜的角落。
    “你把那个人————”玛莎问。
    “埋了。”杰克回答，“在马厩后面。”
    玛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做得对。不管他是谁，都该有个安息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窗外，风雪已经彻底停了。铅灰色的天空下，整个世界都被一层厚厚的、纯白的雪覆盖著，安静得像世界的尽头。
    “雪停了。”她说，“等路好走一些，我就得回去了。汉克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杰克“嗯”了一声。
    “这个姑娘————”玛莎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她现在的情况，离不开人照顾。而且，她显然不是普通人，留在这里，对你来说是个大麻烦。”
    “我知道。”杰克说。
    “你可以把她送到镇上去。”玛莎提议道，“交给警长，或者教堂的牧师。他们总有办法处理。”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理智的选择。
    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杰克就可以回到之前那种简单、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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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克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又想起了那袋沉甸甸的金幣。
    他很清楚，一旦把安娜交出去，她和那袋金幣的秘密，就会立刻暴露在黑木镇所有人的视线之下。警长、银行家、斯科特那样的土地商，还有那些在暗中凯覦的饿狼————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將她连皮带骨吞得一乾二净。
    他救她，不是为了將她推向另一个火坑。
    “她会留在这里。”杰克做出了决定，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玛莎有些惊讶地看著他。
    她了解杰克。这个年轻人，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他做任何事都以自己的生存为第一要务。留下一个身份不明、还可能带来巨大危险的女人，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杰克，你————”
    “婶婶，我心里有数。”杰克打断了她的话。
    玛莎看著杰克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帮你。”她说，“我会把剩下的药都留给你，再写一张单子，告诉你怎么照顾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谢谢你，玛莎婶婶。”杰克由衷地说。
    “傻孩子。”玛莎拍了拍他的手臂，“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她。”
    接下来的时间里，玛莎婶婶开始为杰克“培训”。
    她详细地讲解了每一种草药的用量和用法，如何处理伤口，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反覆发烧。她甚至教杰克如何熬製一种更有营养的流食。
    杰克听得无比认真，將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不再是简单的邻里互助，这是一种知识的传承。
    当太阳第一次穿透厚厚的云层，將一缕苍白的光芒投射到雪地上时，玛莎婶婶准备离开了。
    杰克已经为她准备好了马匹。
    临走前，玛莎又走到了安娜的身边。
    安娜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仿佛与世界隔绝。
    玛莎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德语低语了几句。
    杰克看到，安娜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灰色眼睛，第一次聚焦在了玛莎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瘦弱、苍白的手，轻轻地握住了玛莎的手。
    玛莎反手握住她，用力地捏了捏，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木屋。
    杰克將玛莎送出很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地尽头的白樺林里。
    当他返回木屋时，发现安娜已经坐了起来。
    她身上还裹著那张厚厚的羊毛毯，靠著墙壁，一头深金色的长髮散乱地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看著走进来的杰克，眼神恢復了最初的冷静和审视。
    “danke.”（谢谢。）
    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很多。
    杰克听懂了这个词。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杰克走到壁炉边，將水壶架在火上。他没有去看安娜，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
    杰克转过身，看著她。“英语？”
    “一点点”安娜回答。
    杰克似乎鬆了一口气。用一种语言交流，总比用手势比划要好。
    安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有————钱.”她缓缓地说，眼睛紧紧地盯著杰克，“————金幣”
    杰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需要————保护。”她继续说，每一个词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你保护我，金幣是——
    ——你的。”
    这是一个交易。
    杰克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自己的储物箱前，从最底下，拿出了那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
    他走到安娜面前，將钱袋扔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你的钱。”他用平静的语气说。
    安娜愣住了。她看著地上的钱袋，又抬头看著杰克，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解。
    “我救你，不是为了你的钱。”杰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这里，你很安全。等你伤好了，你可以带著你的钱，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回壁炉边，开始准备自己的午餐。
    安娜坐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杰克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钱袋。
    她那双冷静如冬湖般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