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静得可怕。
鉴灵镜的光华已经彻底敛去,那面古朴而又神秘的小镜已被赵夫子收起,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赵夫子站在讲台前,背著手,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面前的三人——李青山站得笔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皇甫若兰安静地立在一旁,月白色的春衫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泛著柔光,神情平静得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周富贵则咧著嘴笑,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眼里的得意和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都坐下吧。”
李青山在最前排的空位坐下。皇甫若兰在他旁边坐下,隔著一个座位。周富贵则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夫子正对面的位置——那是平日他最不喜欢的位置,夫子讲课站的时候第一眼就会望到的位置。
等三人都坐定了,夫子才走到讲台后,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青山身上。
“李青山,”夫子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可还记得,那日在我家中,我问你的那些话?”
李青山心头一跳。他抬起头,看著夫子,重重点头:“记得。”
“那你现在,”夫子缓缓道,“信了么?”
李青山没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怎么不信?刚才那面镜子,那阵光,那不可思议的景象,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个世界,是真的存在的。
夫子微微頷首,目光转向皇甫若兰:“皇甫若兰,你呢?”
皇甫若兰抬起头,看著夫子,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水击石:“学生家中,早有记载。”
早有记载。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夫子眼里闪过一丝瞭然。他点点头,没再多问,最后看向周富贵。
周富贵还在笑,见夫子看过来,咧开的嘴更大了:“夫子,刚才那光……是不是说明我特別厉害?”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但夫子没生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厉不厉害,现在还言之过早。”
周富贵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了。他不在乎夫子说什么,他只知道——刚才那阵光是镜子照在他身上发出来的,而且是最亮、最炫的。这就够了。
夫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三人。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迴荡,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庄严的韵律:
“我来自数万里之外,一个名为『青玄宗』的修仙宗派。”
李青山屏住呼吸。虽然夫子那日已经跟他透露过,但此刻亲耳听到夫子当眾说出这个秘密,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我是青玄宗的弟子,”夫子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奉命下山,执行一项宗门任务。”
教室里更静了。连周富贵都敛了笑容,睁大眼睛听著。
“寻找身怀灵根的少年少女。”夫子看著他们,目光锐利,“带回宗门,成为宗门新的弟子。”
李青山和皇甫若兰只是微微动容,周富贵却目瞪口呆,两只手紧紧扯著自己的衣服。
“灵根,”夫子缓缓道来,声音平缓而清晰,“是人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桥樑。”他顿了顿,“这世间,万物皆有灵,天地间充盈著一种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存在的能量——我们称之为『灵气』。凡人感受不到灵气,也运用不了灵气。但有些人,天生体內便生有灵根——就像多长了一窍,能感知灵气,能引气入体,能踏上修仙之路。”
李青山听著,这些话和那日夫子单独跟他说的几乎一样。但此刻听著,感受却完全不同——那日是两个人私密的、近乎忐忑的对话;今日是三个人,在空旷的教室里,听夫子庄严地宣告一个关乎他们命运的真相。
他侧头看向皇甫若兰。她坐得笔直,听得专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夫子说的这些,她早就烂熟於心。是了,她家中早有记载,她来清河镇就是为了这个,她……早就准备好了。
他又看向周富贵。周富贵一开始还皱著眉,似乎听不懂那些“灵气”“灵根”之类的词,但听著听著,眼睛渐渐亮了,嘴角又咧开了。他不在乎那些玄妙的道理,他只在乎结果——结果就是,他有灵根,他能修仙,他能变得……厉害。
夫子说完,教室里又陷入了一阵寂静。
良久,周富贵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忽然“哈”地笑了一声,笑声很大,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然后他站起来,手舞足蹈,笑得前仰后合:“修仙!我能修仙!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很久,笑声从最初的狂喜,渐渐变得有些怪异——像哭,又像笑,最后真的笑出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眼角滚落,混著鼻涕,糊了满脸。但他还在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我能修仙……我能变得厉害……再也没人敢看不起我……”
三个人静静地看著周富贵发疯,没制止,也没说话,只是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等周富贵笑够了,喘著粗气瘫坐在椅子上,赵夫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笑完了?”
周富贵抹了把脸,点点头,眼里还带著泪,但更多的是狂喜的光。
“那好,”夫子看向三人,“今日之事,你们已经知晓。现在,回家去,把这事告诉父母。”
回家。告诉父母。
李青山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个消息对父母来说,不是惊喜,是……惊嚇。
“若最终决定,”夫子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跟著我去青玄宗修仙,那就明日中午在家过完端午节,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明日晚上,自己一个人来我家中集合,我见不得太多人离別时的哭哭啼啼。若是不去,我会出手抹掉你们这段时间的记忆,你们会彻底忘了这件事,和平时一样生活。”
明日。端午节。集合。
这三个词,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李青山心上。明日,他就要做决定了。明日,他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家,离开父母,离开妹妹,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数万里之外的、名叫“青玄宗”的地方。
修仙。长生。力量。这些词听起来诱人,但背后是什么?是母亲说的“祖上被灭门”的残酷?是夫子说的“艰难险阻”的警告?还是……完全未知的、可能比死更可怕的命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听著夫子平静的宣告,看著周富贵的狂喜,感受著皇甫若兰的平静,心里那片刚刚被鉴灵镜的光华搅起的惊涛骇浪,又渐渐平息下来,沉淀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该选的,总要选。
“都听明白了?”夫子问。
“明白了。”李青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明白了。”皇甫若兰的声音清凌凌的。
“明白!明白!”周富贵又笑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子点点头,摆摆手:“去吧。”
三人站起身。李青山和皇甫若兰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周富贵则像只得意的公鸡,昂首挺胸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大声哼著不知名的曲调。
走出学堂时,日头的金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路旁的柳树上,洒在三个少年少女身上,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虚幻的光晕。
三人在学堂门口分开。那个婆婆陪著皇甫若兰先往李员外家走去,脚步从容,月白色的身影在阳光里渐渐远去,像一株自顾自生长的玉兰,清丽,孤寂,又带著某种决绝的意味。
周富贵往镇中心的周记酒楼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嘴里还在哼著曲,偶尔还蹦跳两下,自己的书袋都不知道飞哪去了,引得路旁行人侧目。
李青山也走回李家庄的路。脚步一深一浅,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彩里,拔起来有些费劲,落下去却轻快。
他心里很乱。有很多话想跟父母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有很多问题想问夫子,但又知道问了也没用——路要自己走,决定要自己做。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槐树叶子已经长齐了,绿荫如盖,一串串微微泛白的槐花散发著甜甜的香味。往常这时节,他会抬头看看,闻闻那清甜的香气,摘些回家让母亲蒸槐花饭。但此刻,他看著那满树翠绿,心里涌起了近乎窒息的悲伤。
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吃不到母亲蒸的槐花饭了。
这一去,可能就再也不能和父亲一起去山上打猎了。
这一去,可能就再也看不到妹妹扎著红头绳蹦蹦跳跳的样子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远处隱约传来巧儿银铃般的笑声,才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家走去。
回到家里以后,母亲拿著手针在缝补衣裳,李大河今日难得清閒,在王氏边上看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李青山回来以后,两个人的目光直愣愣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爹,娘,”李青山声音有些发涩的开了口,“我……今日测出了灵根。”
王氏的手一抖,手里的针一下子刺到另一只手的指腹,“嘶----”鲜红的血珠已沁了出来。李大河急忙拽过王氏流血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不止我测出来了,”李青山看著父母,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很清晰,“一共三个人有灵根。我,皇甫若兰,还有……周富贵。
“然后呢?”李大河和王氏异口同声的问。
“夫子说,他让我们……回家跟父母说一声。如果决定跟著去修仙,就明日中午过完端午节,安排好家里的事,明日晚上……自己一个人去他家中集合。”
说完,他站在那里,看著父母。王氏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她看著儿子,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里那种深重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整张脸。
李大河沉默著。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你……怎么决定?”
怎么决定?李青山看著父亲,看著父亲被岁月压弯却依然挺直的脊樑,看著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皸裂的手,心里涌出复杂的感情。
“我想去。”他说,声音很大,也很坚定。
王氏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著脸颊往下淌,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跡。她用手捂住脸,全然不顾手还在流血,肩膀剧烈地颤抖。
李大河没说话。他走到儿子面前。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看著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
那力道很大,拍得李青山肩膀一沉。但他没躲,只是挺直了背,承受著。
“好。”李大河说,声音嘶哑,“你去。”
就这么两个字。简简单单,却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王氏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丈夫,又看看儿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晚上,”她声音还是嘶哑的,但不再颤抖,“娘多给你包粽子。你最喜欢吃的豆沙馅,再多放几个大枣。”
豆沙馅粽子,大枣。李青山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重重点头:“好。”
那夜,李家的小院里,油灯亮到很晚。王氏在灶房包粽子,李大河破天荒地陪著巧儿在院里讲牛郎织女故事,李青山在屋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本书,一支笔,一锭墨。但他收拾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个家的一切,都要装进去。
而远处,清河镇的夜色里,另外两盏灯也亮著。一盏在村南头的李员外家,一盏在镇里的周富贵家。
三盏灯,三个家,三个少年少女,三个即將被改变的命运。
第20章 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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