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学堂早读的晨钟,是被北风裹著敲响的。屋檐下的冰棱已掛得有半尺多长。一夜寒风,青石板路上覆了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李青山快步进入教室,到座位坐下,双手紧紧拢在袖中。母亲用卖野猪肉的钱买了棉花和粗布,熬了三夜赶出来了一件棉袄。絮棉花时特意在胸口、后背多絮了一层,棉袄很暖,暖得他指尖不再僵硬。
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周富贵今日穿了件宝蓝緙丝面的狐皮大氅,领口一圈油亮的火狐毛,衬得他胖脸愈发白嫩;王婉清是粉缎的斗篷,边缘镶著兔毛,娇俏可人;陈文远也换了新袄,靛青细棉布面,虽不奢华,但乾净挺括。满室锦绣间,李青山那身深蓝粗布袄子,在教室里显得格外质朴。
皇甫若兰进来时,带进一股清冽的气息。她今日换了银灰缎面的夹棉褙子,依旧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料子,在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暗纹。袖口的红梅还在,衬著银灰底子,像雪地里滴落的血珠。她解下同色的斗篷——领口镶著寸许宽的白狐毛,柔软蓬鬆——掛在一旁,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整个人清泠泠的,像一株开在雪里的梅。她低头温书时,呵出的白气在书页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又迅速散去。
赵夫子走进来时,手里捧著厚厚一摞手抄册子。他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李青山身上顿了顿,又在皇甫若兰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周富贵那件耀眼的狐皮大氅上,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今日起,”夫子的声音在寒冬的早晨显得格外清亮,“丙字班课业,要往前赶一赶。”
学生们都抬起头,脸上的惊讶闪现出来。
“李青山,皇甫若兰。”夫子点名,“你二人上前来。”
李青山和皇甫若兰起身,走到讲台前。赵夫子从那一摞手抄册子里抽出两本,分別递给他们:“这是《论语》集注,这是《孟子》章句。你二人蒙学已固,经义初通,可以进学了。”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论语》《孟子》是童生试必考,通常学生要学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再打一打基础,才敢碰这些。丙字班开课不足一年,夫子竟要单独给两人开小灶?
“其余人,”赵夫子目光扫过,“照旧温习《千字文》,每旬交一篇习字。”顿了顿,“学问之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莫要比,莫要爭,脚踏实地是正经。”
周富贵握笔的手紧了紧,笔桿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这话是赵夫子说给所有人听的,但周富贵觉得很是刺耳,他感觉赵夫子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瞬。他低下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李青山捧著那本《论语》集注回到座位,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抬头看夫子,夫子已开始讲解《千字文》新一段,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番破格之举,只是寻常安排。
晨读结束,赵夫子將李青山和皇甫若兰叫到一旁,指了指教室角落的一张小桌。
“从今日起,你二人在此自习。”夫子说得简单,“《论语》二十篇,我先讲纲领,你们自读自悟,有不解处再问。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他看向两人,“可能坚持?”
“能。”李青山答得坚定。
“能。”皇甫若兰声音清凌。
周富贵坐在后排,手里的墨锭狠狠在砚台里打著转。自十月那次被他爹当眾打了之后,他確实收敛了许多。但偶尔,比如现在,他看著前排那两个並驾齐驱的背影,看著他们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心里还是会涌起一股酸涩的、不甘的情绪。
墨汁溅了出来,污了纸。周富贵烦躁地把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赵夫子踱步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团,又看了一眼周富贵,用戒尺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重写。”
周富贵咬著牙,重新铺纸。这次他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两个时辰倏忽而过。晌午钟声响起时,李青山才惊觉日头已在当中。他收拾纸笔,才准备去灶房里盛了一碗热汤。
“李同学。”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是皇甫若兰,她手里提著那个藤编食盒。一个多月来,她偶尔会在晌午时找李青山请教功课,或是討论夫子的命题。但自十月那次他吃过她的栗子糕后,便再未接受过她的任何吃食——不是不领情,而是不能。一次是情分,两次三次,便是负担了。
“皇甫同学。”李青山微微欠身。
“夫子今日讲的『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我有所不解。『无求』是真不求,还是求而不得时的自慰之词?”
问题很锐利。李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以为,是真不求。君子志在道义,口腹居所,够用便好,过多反成负累。”他顿了顿,“但这『够用』,因人而异。农人劳作,一餐需三碗饭;书生静读,一碗足矣。若农人只吃一碗,是饿;书生强塞三碗,是胀。”
皇甫若兰静静地听著,忽然问:“那李同学每日一窝头,是『够用』,还是『不够用』?”
李青山怔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衣著矜贵、眼神清亮的女孩,忽然明白了她问题的深意——她不是在刁难,而是在探问,探问他的底线,探问他那份坚持的根基。
“是够用。”他答得坦然,“窝头顶饿,热汤解渴,冬日有棉袄,夜读有油灯。父母康健,妹妹无忧,我能读书——这些,於我而言,已是大足。”他看著她的眼睛,“若说有什么不足,是我的学问不足。”
皇甫若兰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流动的水纹。她没再说什么,打开食盒,取出自己的午饭——是两个白面馒头,一块香香的糕点,一小碟酱菜,还有一碗温在棉套里的汤。她小口小口地吃,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
饭吃到一半时,盛热汤的竹筒空了。李青山起身去膳房添热水。当他端著热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一个放在油纸上的馒头。皇甫若兰坐著,侧对著他,小口小口吃著自己的糕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李青山仿佛看见,她的耳垂微微发红。他低声道:“多谢。”皇甫若兰转头看他,脸上有淡淡笑容:“谢什么?。”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馒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他咬了一口,愣住了。原来馒头里藏著一块酱色的滷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似乎微微冒著热气。肉被巧妙地塞在馒头中心,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李青山一口一口吃著那个藏著肉的馒头。滷肉咸香,浸透了麵皮,很好的味道。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石上,反射出晶莹的光,学堂里炉火噼啪,暖意融融。
皇甫若兰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食盒。她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然后她提起食盒,微微欠身,转身走了。银灰色的身影穿过院子,袖口的红梅在雪幕里一闪一闪。
山泉默默流淌时,不经意润泽了岸边的野花;阳光静静照耀时,不小心融化了石缝的残雪。
下午的课,赵夫子继续给两人讲《论语》。周富贵那桌一直很安静,但李青山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阴沉沉地烙在他背上。他知道那是谁,也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更专注地听夫子讲解,更认真地记笔记。
散学时,雪又下起来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学生们裹紧衣裳匆匆离开。皇甫若兰的婆婆已等在门口,为她披上斗篷。李青山收拾好书袋,最后离开。经过讲台时,赵夫子叫住了他。
“李青山。”
“夫子。”
夫子从讲桌下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李青山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是一块墨锭——普通的松烟墨,但比他自己买的好得多。
“天冷,墨易冻。”夫子解释了一下,“这块墨胶轻,不易裂,你拿去用吧。”
“谢夫子。”李青山深深一揖,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夫子挥了挥手,转身收拾书册,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背影。
走出学堂,雪已积了寸许厚。李青山踏著雪往镇外走著,路过陈记杂货铺时,陈掌柜正在门口扫雪,看见他,笑著招手:“青山!给你准备了一份腊八粥,你带回去明天早上熬了喝。”
“好,谢谢陈叔。”李青山应著,脸上的笑意多了不少。明天就是腊八了,母亲每年都会熬一锅粥,杂粮豆子熬得烂烂的,还有十几个金丝小枣,甜丝丝的,是一家人的念想。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都模糊了轮廓。
前方,腊月的暮色正缓缓落下,雪光映著天光,一片澄明。
第8章 藏肉的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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