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郑豪正靠在墙边等著。
    听见门响，他站直了身子。
    “东哥。”
    林东看了他一眼。
    “去我爸妈那边。”
    郑豪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
    到一楼，门开。林东往外走，郑豪跟在后面。
    车子停在门口，郑豪拉开驾驶座的门。
    林东上了副驾驶，靠好。
    郑豪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林东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昨天从韩国回来，下飞机就接到妈的电话。
    “阿东，后天就开学了，晚上过来住吧？”
    他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上午还要开会，开完会就过去。
    妈说好，那注意休息，不要太累。
    今天开完会，正好过去。
    他收回目光。
    妈这一个月，应该融入得不错。
    车子开进那条林荫道。
    路不宽，两边是老榕树，枝叶在头顶交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路的尽头，那扇黑色铁门已经开了。
    保安认得这辆车，远远就按了开关。
    车子开进去。
    竹子还是那些竹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桂花树绿油油的，石桌石凳摆在树荫里。
    林东下了车，往院子里走。
    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
    李秀珍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锅铲。
    “阿东！到了怎么不打个电话？”
    林东看著她。
    “刚到。”
    李秀珍把他拉进来。
    “快进来快进来，吃饭了没有？”
    林东顿了顿。
    还真没吃。早上起来就开会，开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没有。”
    李秀珍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就知道你没吃。等著，妈给你热。”
    她转身就往厨房走。
    林东跟在后面，在餐桌边坐下。
    林国栋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坐回去。
    昨晚肯定又没睡好，早上开会又早起。电视声小点，让他安静吃个饭。
    他手里的遥控器放下了，电视也调小了声音。
    爸还是这样，话少，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李秀珍很快端出来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煎蛋。
    “快吃。都是早上做的，还热著。”
    林东拿起筷子。
    粥是温的，刚好入口。煎蛋边缘有点焦，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李秀珍在旁边坐下，看著他吃。
    这孩子，又瘦了。去韩国那么多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阿东，韩国那边怎么样？吃得惯吗？”
    林东抬起头。天天泡菜，顿顿泡菜。早上泡菜，中午泡菜，晚上还是泡菜。菜是冷的，饭是冷的，汤也是冷的。吃了这么多天，没一顿舒坦的。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还行。”
    李秀珍点了点头。
    “那就好。下次去，记得带点泡菜回来，我听人说那边的泡菜好吃。”
    林东嘴角动了动。还带泡菜？现在看见泡菜就想吐。反正带回来他也不吃。
    “好。”
    李秀珍又说起这几天的事。
    隔壁王阿姨也搬来深圳了，儿子和林东是同一届。
    两家前后脚搬进来的，聊了几回，挺投缘的。王阿姨还说要介绍她儿子给阿东认识，都是年轻人，以后有个照应。
    妈这么快就融入了？
    来的时候还担心她不习惯，怕她离开老街坊会孤单。现在看来，她比自己想像的要厉害。
    林东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喝粥。
    吃得差不多了，李秀珍忽然问：“明天开学，你东西准备没有？”
    林东愣了一下。
    “没准备。”
    李秀珍眼睛一亮。
    “就知道你没准备。妈都帮你准备好了，在楼上。”
    她拉起林东就往楼上走。
    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开著，阳光照进来。
    床上是新的四件套，书桌上摆著檯灯、几个本子和笔。
    李秀珍指了指床。
    “这个四件套，新买的。纯棉的，睡著舒服。”
    又指了指书桌。
    “檯灯，不伤眼的。本子、笔，都备好了。”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服也给你掛好了。夏天的、秋天的，都分开。”
    林东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都备齐了。妈什么时候弄的这些？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李秀珍回过头。
    “你看看还缺什么？”
    林东摇头。
    “够了。”
    李秀珍笑了笑。
    “那就行。今晚就住这儿，明天从这儿去学校，近。”
    林东看著她。
    开车从哪儿去学校都近。但妈这么说，就是想让他住在家里。
    那就住吧。
    他点头。
    “行。”
    李秀珍又拍了拍床垫。
    “这个床垫你试试，软硬適中。我跟你爸挑了好久。”
    林东走过去，坐下。
    確实还行。
    李秀珍看著他，这孩子，明明才十八岁，看著却像个大人。
    她想起他这半年做的事。还债，开公司，去美国，去韩国。哪一件是她敢想的？
    她忽然有点怕。他走得太快了，快得她都快追不上了。
    她嘆了口气。
    “一转眼，你都上大学了。”
    顿了顿。
    “妈是不是老了？”
    林东看著她。
    老了？没有。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但仔细看，鬢角確实多了几根白的。
    从汕头搬过来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累，没抱怨过一次。
    他忽然意识到，她也会怕。怕跟不上他，怕他走得太远，怕自己变成累赘。
    他开口。
    “妈，你怎么会老？你最好看了。你知道吗，我去韩国，见的那些和你差不多大的阿姨，没有一个有你好看的。“
    李秀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林东看著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妈，我从韩国买了些东西。”
    李秀珍看著他。
    “什么东西？”
    林东站起来。
    “保养品。那些韩国明星都用的。在车上，我去拿。”
    他转身下楼。
    李秀珍愣了一下，跟在后面。
    “你这孩子，买那些干什么……”
    林东没理她，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
    两个袋子，一大一小。
    他拿起那个大的，递给李秀珍。
    “这个是你的。面膜、精华、眼霜，都有。”
    李秀珍接过来，低头看著那些瓶瓶罐罐，有点不知所措。
    林东又拿起那个小的，递给林国栋。
    “爸，这是韩国烟。抽抽这个，换换口味。”
    林国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烟盒上的韩文，嘴角动了动。
    这小子，还知道带烟。
    “行，抽抽韩国烟。”
    林国栋把烟收起来。
    林东转过头，看著李秀珍。
    “妈，上去我教你怎么用。”
    楼上。
    林东把那些瓶瓶罐罐摆在桌上，一个一个教。
    “这个是早上用的，洗完脸涂。这个是晚上用的，睡前涂。这个是眼霜，涂眼睛周围。这个是面膜，一周敷两次……”
    李秀珍在旁边看著，点头。
    林东讲完，看了她一眼。
    “妈，我之前买的那些化妆品，你是不是没用？”
    李秀珍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些东西太贵了，捨不得用。怕用完了还要买，怕浪费钱。
    林东看著她。
    “妈。”
    林东假装严肃。
    “你这些必须用。要不然以后別人说我林东，不给自家爸妈买好东西。”
    李秀珍张了张嘴。
    “不是，阿东，我……”
    林东打断她。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我监督你。看见你没用，我就生气。”
    李秀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行行，我用，我用。”
    林东点了点头。
    “这才对。”
    李秀珍看了看时间。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去买菜做饭。”
    她转身下楼。
    林东站在窗边，看著她的背影。
    爸妈就是这样，穷惯了。有点好东西总是捨不得用，怕以后没钱，怕给他添负担。
    他们不知道，他现在能买得起。
    他笑了笑。
    必须得让他们改掉这个坏习惯。
    晚饭时间，李秀珍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还有一盘滷鹅，摆了满满一桌。
    林东看了一眼那盘滷鹅。
    潮汕滷鹅。妈知道他爱吃这个。
    林国栋倒了杯酒，推到林东面前。
    “喝点？”
    林东看了一眼，端起来。
    父子俩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李秀珍在旁边给他们夹菜。
    “多吃点。明天开学了，食堂的菜哪有家里的好吃。”
    林东点头，夹起一块滷鹅腿。
    滷鹅入味，咸香刚好。他咬了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吃到一半，李秀珍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该不该说呢？
    这孩子这几个月忙成这样，又是去美国又是去韩国，一天都没歇过。现在好不容易回来吃顿饭，又要提大学酒的事。
    可是不说吧，老家亲戚问了好几回，她也不知道怎么回。
    她抬起头，又看了林东一眼。
    还是说吧。就提一嘴，他要是忙就算了。
    “阿东，有个事，妈一直想跟你说。”
    林东放下筷子。
    李秀珍顿了顿。
    “你考上大学，本来该办个大学酒的。老家那边，亲戚们都问了好几回。”
    她看了林东一眼。
    “不过那时候你忙，又去美国又去韩国的，我也没敢跟你说。”
    林东愣了一下。
    大学酒？
    前世那张录取通知书，他撕了。没有大学，没有酒，什么都没有。
    这一世考上了，他也没想过这事。
    他看著李秀珍。
    “妈，你想办？”
    李秀珍摆手。想办。怎么不想办？儿子考上大学，搁谁家不得摆几桌？老家的亲戚都问好几回了，她每次都含糊过去。可是看他这么忙，美国韩国到处跑，哪有时间办酒席。
    “不办也行，就是跟你说一声。反正现在我们在深圳，老家那边，等过年回去再说。”
    林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国栋一眼。
    妈嘴上说著“不办也行”，但眼睛里那点光骗不了人。爸虽然没说话，可筷子停著，没在吃东西，也在等下文。
    他们想办。
    也是。儿子考上大学，对老家人来说是大事。妈不说，人家也会问。她每次含糊过去，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该办一个。
    不过他的时间……
    他想了想，看向李秀珍。
    “妈，这样。我看一下时间安排，到时候挑一个合適的时间来办。你看可以吗？”
    李秀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听你的。”
    她拿起筷子，又给他夹了一块滷鹅腿。
    “多吃点。”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脑子里却冒出另一个念头。
    大学。
    他活了两辈子，没上过一天大学。
    前世撕了通知书，去了深圳。在华强北创业，睡过桥洞，吃过泡麵。
    那时候他总想，要是能上大学，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真的要去上了。
    忽然有点期待。
    吃完饭，林东上楼回房间。
    他在书桌前坐下，拿出手机。
    財叔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林总，omnivision那边谈好了，先付一半，货到了再付另一半。】
    他看完，点了点头。
    財叔办事效率可以。上午刚交代，晚上就搞定了。接下来就看採购到货了。
    往下翻，財叔又发了几条。
    【系统那边，还是没找到合適的人。有几个简歷，发您邮箱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系统还是空的。
    实在不行，自己先顶上。linux他懂，架构他懂，方向他懂。撑几个月，应该没问题。
    他揉了揉太阳穴。
    一步一步来。
    先睡吧，明天开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的灯亮著，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夜风吹过来，带著点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躺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阳光照进房间。
    林东醒来，洗漱，换好衣服。
    下楼，听见李秀珍在院子里和人说话。
    他走过去。
    李秀珍正和隔壁一个女人聊天。看见他出来，她招了招手。
    “阿东，过来认识一下，这是王阿姨。”
    王阿姨笑著点了点头。
    “林东是吧？听你妈说好多次了。在深圳开公司，年轻有为啊。”
    林东点了点头。
    “王阿姨好。”
    李秀珍在旁边笑。
    “王阿姨儿子也在深大，和你一届。以后在学校有个照应，有什么事可以互相帮衬。”
    林东愣了一下。
    这里住的四户人家，都是深大安排的。应该都是一届的，就是不知道在什么学院。
    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又聊了几句，王阿姨走了。
    李秀珍拉著林东进屋。
    “吃饭吃饭，今天开学，不能迟到。”
    饭桌上，李秀珍又开始念叨。
    “书包带了吗？证件带了吗？钱带够了吗？”
    林东一边吃一边点头。
    “带了，带了，够了。”
    吃完饭，林东站起来。
    “走了。”
    李秀珍送到门口。
    “路上慢点。到了给妈发个消息。”
    林东点头。
    “好。”
    林国栋也走出来，站在门口看著他。
    林东上车。
    郑豪发动车子。
    车窗摇下来。
    “妈，爸，走了。”
    李秀珍挥挥手。
    “路上慢点。”
    林国栋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后视镜里，那两个人还站在院门口，看著他。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林东收回目光。
    开学了。
    活了两辈子，终於要上大学了。
    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