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一天，日子过得简单而重复。
    每天早上八点，林东和周承宇准时出现在lg门口。
    周承宇进实验室，林东在旁边待半小时，然后回酒店处理邮件。
    下午再去接人，顺道看看进度。
    说是“看看”，其实不是干看。
    屏幕的参数、驱动的协议、触控的延迟这些东西林东都懂。
    周承宇遇到卡住的地方，他会凑过去看两眼，有时候问一句要不要试试这条路，周承宇就顺著往下跑。
    有时候跑通了，周承宇会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他一眼。
    林东点点头，也不多说。
    朴正浩中间请他们吃了四五顿饭。
    酒过三巡，聊的都是以后的合作。
    lg那边对周承宇印象极好，对林东的印象更好。
    十一天下来，数据跑得比预期还顺。
    8月30日。
    上午。lg实验室。
    最后一项参数跑完的时候，周承宇盯著屏幕上跳出来的结果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盯著屏幕再看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字。
    他笑了。
    林东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那个表情，就知道成了。
    “跑完了？”
    周承宇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
    “跑完了。林总，全跑完了。”
    他指著屏幕上那一串数据，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响应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0.5毫秒。功耗，比lg给的数据低了6%。还有这个……”
    林东听著，嘴角慢慢弯起来。十一天，没白待。
    智慧型手机什么最重要？
    屏幕和触控。
    屏幕是脸面，用户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触控是灵魂，所有交互都靠它。
    现在屏幕有了，参数跑顺了。虽然不是最终版，但基础打好了。等回国之后还能继续优化，两个月后货到了，再在这个基础上往上调，比从头开始快得多。
    周承宇这十一天，把最基础也最关键的一块啃下来了。
    他点了点头。
    “辛苦了。”
    旁边那两个经常配合的工程师也凑过来，嘰嘰喳喳说了一通。那个女工程师朝周承宇竖起大拇指，用带著点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
    “周，你真的很厉害。”
    周承宇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一下。
    “谢谢。”
    林东站在旁边，微笑著看著这一幕。
    看来这几天的收穫不小。
    朴正浩也进来了。
    他走到屏幕前，看了两眼，然后转过身，朝林东伸出手。
    “林总，恭喜。数据比我们预期的还好。”
    林东握住他的手。
    “谢谢朴经理这十一天的照顾。”
    朴正浩摆摆手。
    “客气了。以后周先生想再来，隨时欢迎。”
    他顿了顿，又看向周承宇。
    “周先生，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能跑这么快。我们自己的工程师，跑这批参数也得半个月。”
    周承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设备好，工程师也配合。”
    朴正浩笑了。
    “这话我爱听。”
    几个人都笑了。
    林东看向朴正浩。
    “朴经理，样品我带五块回去。剩下的，按我们跑的参数来调？”
    朴正浩点头。
    “没问题。两个月后交货，全按这套参数走。”
    林东点了点头。
    周承宇把那几块样品从测试台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专用的防震箱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宝贝。
    一共五块。
    够他们折腾一阵子了。
    那个女工程师在旁边看著，忽然开口。
    “周，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小本子。
    周承宇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著一些参数和注意事项。
    他抬起头。
    女工程师笑了笑。
    “这几天看你跑，有些地方你可能用得上。”
    周承宇看了她两秒。
    “谢谢。”
    女工程师摆摆手，转身走了。
    中午。送別饭。
    还是那家韩牛店。
    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这次是朴正浩亲自烤。
    “林总，周先生，下次来首尔，记得找我。”
    林东端起酒杯。
    “一定。”
    周承宇也端起酒杯，脸上还带著没散尽的笑意。
    “谢谢朴经理。”
    三个人碰了一下。
    朴正浩放下酒杯，看著周承宇。
    这几天实验室里的工程师都在夸他，说这人技术扎实，想法新颖。要是能挖过来……
    “周先生，这几天辛苦了。”
    周承宇摇头。
    “没有。学到不少东西。”
    朴正浩点了点头。
    “周先生谦虚了。“他看向林东。“林总有这样的得力干將，以后手机做出来，肯定差不了。”
    林东笑了笑。
    “朴经理这边的人才也不差。这几天配合得挺好。”
    朴正浩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
    他夹起一块刚烤好的肉，放到周承宇碗里。
    “周先生，这几天韩国的美食，吃得惯吗？”
    林东夹肉的手顿了一下。
    绕了一圈，原来是想挖墙角。
    他嘴角动了动，不过你挖得动吗？
    他继续吃肉。
    周承宇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
    “谢谢朴经理。韩国的美食挺好吃的，不过我觉得还是深圳的美食吃著习惯。”
    朴正浩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低头吃肉的林东，然后笑了。
    “行，那以后去深圳，周先生请我吃深圳的美食。”
    周承宇点头。
    “好。”
    吃完饭，朴正浩送他们上车。
    站在车门边，他伸出手。
    “林总，两个月后，剩下的货准时到。”
    林东握住他的手。
    “辛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朴正浩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周承宇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以前在学校，跑数据是为了发论文。跑出来，一作是导师的，二作是师兄的，他排在最后。好不好不重要，能发就行。
    这一次不一样。
    这十一天，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跟狗一样，但每跑出一个参数，都知道以后会用在什么地方。
    还有刚才吃饭的时候，朴经理问他韩国美食好不好吃。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在试探，但他知道自己怎么回答的。
    深圳的美食吃著习惯。
    管他呢。
    谁挖都挖不动。
    他忽然想跟林东说点什么。
    他转过头。
    “林总。”
    林东看向他。
    “嗯？”
    周承宇想了想。
    “这十一天，我挺开心的。”
    “以前在学校，跑数据是为了別人。这次是给自己跑。”
    林东看著他。
    “什么感觉？”
    周承宇想了想。
    “踏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林总，谢谢。”
    林东没说话。
    周承宇也没再说什么，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车窗外，首尔的街景一幕幕往后退。那些陌生的文字、陌生的街道、陌生的gg牌，这十一天已经看习惯了。
    他看著看著，眼皮越来越重。
    声音越来越远。
    林东转过头的时候，他已经睡著了。
    头歪向一边，眼镜还架在鼻樑上，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脸上还带著笑意，不知道梦里是不是还在跑数据。
    林东看了他几秒。十一天，没日没夜地跑，累了。
    他伸手，把周承宇鼻樑上的眼镜轻轻摘下来，折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周承宇没醒。
    林东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辛苦了。
    机场。登机。
    周承宇一路迷迷糊糊的到登机口。
    林东叫他的时候，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到了？”林东没说话，指了指登机口的牌子。
    周承宇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跟著站起来排队。
    上了飞机，他又睡著了。
    林东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养神。飞机穿过云层，窗外一片漆黑。
    晚上十点半。深圳宝安机场。
    飞机落地的时候，周承宇还在睡。
    林东拍了拍他肩膀。
    “到了。”
    周承宇睁开眼，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把眼镜戴上。
    “到了？”
    林东点头。
    周承宇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熟悉的灯光，熟悉的gg牌。
    他呼了一口气。
    “回来了。”
    阿豪已经在出口等著了。
    看见他们出来，他快步迎上去。
    “东哥，周博士。”
    林东点头。
    “回公司。”
    周承宇跟在后面，拖著行李箱，脸上还带著点没睡醒的倦意。
    公司。晚上十一点二十。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办公室里还亮著灯。
    林东推门进去。
    张明远坐在老位置，对著电脑屏幕，眉头皱著。
    程川和程屿坐在一起，程川正拿著手机看什么，程屿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丁筱坐在角落，对著屏幕敲键盘。苏晓雯站在那面墙前，手里拿著笔，在草图上画著什么。
    財叔和郑豪也在，坐在靠门的沙发上，端著茶杯。
    听见门响，几个人都抬起头。
    张明远第一个站起来。
    “林总！周博士！”
    程川也跟著跳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几个人围过来。
    张明远拍了拍周承宇的肩膀。
    “辛苦了。”
    周承宇笑了笑。
    “还行。”
    程川凑过来。
    “周博士，韩国怎么样？好玩吗？”
    周承宇看了他一眼。
    “跑了十一天数据，你说呢？”
    程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下次我去。”
    程屿在旁边扶了扶额。
    林东看著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扫了一圈。
    张明远眼睛有点红，程川精神抖擞，程屿靠在椅背上没动，丁筱还在敲键盘，苏晓雯站在墙边，手里还拿著笔。財叔和郑豪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
    他开口。
    “都过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走过来，围成一圈。
    林东看著他们。
    “这几个月，辛苦了。”
    张明远摇头。
    “没有。”
    程川在旁边接了一句。
    “林总才辛苦，刚下飞机就往公司跑。”
    林东看了他一眼。
    程川嘿嘿笑了两声。
    林东继续说。
    “今晚不加班了。收拾东西，跟我出去吃夜宵。”
    几个人愣了一下。
    程川第一个反应过来。
    “夜宵？林总请客？”
    林东点头。
    程川眼睛亮了。
    “走！”
    张明远看了看时间。
    “现在？”
    林东看著他。
    “现在。”
    张明远张了张嘴，没说话，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程川已经跑到门口了。
    “快点快点！我饿了！”
    程屿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丁筱关了电脑，站起来。
    苏晓雯放下笔，走过来。
    財叔和郑豪也站起来。
    九个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大排档。
    凌晨十二点。
    还是財叔和阿豪之前来过的那家。
    几张桌子摆在路边，头顶是塑料棚，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空气里飘著烧烤的香味，混著啤酒和孜然的味道。
    老板娘看见这么大一群人，赶紧招呼著拼了两张桌子。
    程川第一个坐下，拿起菜单就开始点。
    “老板，羊肉串来三十串！牛肉串三十！鸡翅一人一个！还有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
    张明远在旁边笑。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周承宇在旁边补了一句。
    “吃得完。十多天没吃好吃的了，想这口想好久了。”
    程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对对，刚从韩国回来，点多少都吃得下。”
    几个人都笑了。
    啤酒端上来，杯子倒满。
    程川举起杯子。
    “来，敬林总！敬周博士！”
    几个人都举起杯子。
    “敬林总！敬周博士！”
    林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苏晓雯。
    她坐在丁筱旁边，脸有点红。
    面前的啤酒没怎么动，倒是喝了不少水。
    程川还在那边嘰嘰喳喳地说著，讲他这几天在公司怎么怎么无聊，讲程屿怎么怎么不爱说话，讲张明远怎么怎么盯著数据看。
    张明远在旁边笑。
    “你少说两句。”
    程川不听。
    “我说的是实话。”
    几个人又笑了。
    气氛慢慢热起来。
    酒过三巡，菜上了一轮又一轮。
    苏晓雯的脸越来越红。
    她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林东，又放下。
    丁筱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晓雯又端起酒杯。
    “林总。”
    林东看向她。
    苏晓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脸更红了。
    丁筱在旁边轻轻拉了她一下。
    苏晓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总，我敬你。”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林东点了点头，也喝了一口。
    程川在旁边起鬨。
    “苏姐，你脸好红啊！”
    苏晓雯瞪了他一眼。
    程川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丁筱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又过了一阵，程川也喝多了。
    他靠在程屿肩膀上，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
    张明远和周承宇在旁边小声聊著什么，偶尔笑两声。
    丁筱低著头，看手机。
    苏晓雯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著。
    財叔和郑豪坐在对面，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这一桌人。
    林东看了看他们。
    差不多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几个人都看向他。
    林东开口。
    “今晚这顿，我请。”
    程川在旁边喊了一声。
    “林总大气！”
    林东没理他。
    他看著面前这几个人。
    “这几个月，大家辛苦了。”
    眾人都看向林东。
    林东顿了顿。
    “从深圳到旧金山，从斯坦福到东莞，从电池到屏幕，从外壳到主板……每一步，都是你们在跑。”
    “你们跟著我跑前跑后，我也没说过谢谢。”
    眾人摆了摆手。
    “林总，说这些干嘛。”
    “都是你在照顾我们。”
    “就是就是。”
    林东没接话，举起酒杯。
    “谢谢你们相信我。”
    “谢谢你们跟我干。”
    “这一杯，我敬你们。”
    他仰头，一饮而尽。
    没人说话。
    张明远眼眶红了，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周承宇端起酒杯，也闷了。
    程川坐直了，端起酒杯，闷了。
    程屿端起酒杯，闷了。
    苏晓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
    丁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財叔和郑豪端起酒杯，闷了。
    林东放下酒杯，看著他们。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