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棉城老街从清晨就开始热闹。
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摘,又添上了新的彩灯。
空气中飘著香火味——潮汕人“拜公”敬神,元宵是大事,供桌上摆满红粿、甜芋、全鸡,香菸裊裊升起。
更热闹的是街上的“营老爷”。
锣鼓班开道,標旗队紧隨,青壮汉子抬著神轿一路小跑,所过之处鞭炮齐鸣。
孩子们追著队伍跑,抢著捡没炸的散炮。
林家今天也早早起了。
李秀珍天没亮就在厨房忙活。
糯米粉揉成的麵团在她手里听话地变成一个个圆润的汤圆,花生芝麻馅的甜香瀰漫了整个屋子。
她还特意做了红桃粿,用粿印压出寿桃纹样,蒸熟后泛著喜庆的粉红色。
客厅里,林国栋少见地没有抽菸。
他穿著林东从深圳买回来的那件新羽绒服,腰板比前些天挺直了些,正拿著抹布擦拭那张老茶几,茶几腿还是瘸的,用木片垫著,但他擦得很认真。
“爸,我来吧。”
林东从房间出来。
“不用。”
父亲头也不抬,“你去帮你妈。”
厨房里,母亲正在炸酥饺。
油锅里滋滋作响,金黄色的饺子浮起来,香气扑鼻。
“妈,够了,吃不完。”
林东说。
“今天元宵,要丰盛。”
母亲笑得很舒展,“再说,你爸胃口好了,昨天吃了两碗饭。”
这是真的。
自从体检后在家休养,加上心里那根刺拔了,父亲脸上的灰败气色褪了不少。
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中午十二点,饭菜上桌。
满满一桌:汤圆、红桃粿、炸酥饺、滷鹅、清蒸鱼、芥蓝炒牛肉,还有一锅老火汤。
这是以前林家从未有过的规格。
母亲先盛了三碗汤圆,恭恭敬敬摆在客厅供桌上,对著祖先牌位拜了拜:“阿公阿嬤,今年咱家好了,你们放心。”
母亲双手合十,声音有些发颤,“阿东出息了,债还清了。保佑咱们家从今往后,顺顺遂遂,平平安安。”
三人坐下。
父亲拿起酒瓶,是自家酿的米酒,以往捨不得喝,但今天他拧开盖,倒了三杯。
“阿东,满十八了,可以喝一点。”
他把一杯推到儿子面前。
林东接过。
父亲举起杯,手有些颤:“这一杯,敬你。”
他一饮而尽,辣得皱了皱眉,但脸上是笑著的:“这个家,你撑起来了。”
林东鼻子一酸,也干了。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但心里却像被温泉水泡著,暖得发胀。
就是这一刻了。他在心里想。
前世在深圳那些年,他无数次想像过这样的场景一家人围坐一桌,没有债主敲门,没有唉声嘆气,父亲能挺直腰杆喝酒,母亲能安心地笑。
但每次想像到最后,画面总会碎掉,因为知道不可能。
而现在,这桌热腾腾的饭菜,父亲递过来的酒杯,母亲嘴角洋溢著幸福的微笑……都是真的。
重活这一世,要的就是这个。
钱可以再赚,生意可以再做,但父母脸上这种卸下千斤重担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鬆释然,是再多钱也买不回来的。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爸,妈,我也敬你们。以后每年元宵,咱们都这么过。”
母亲抹了抹眼角,给父子俩夹菜:“吃,多吃点。阿东,这个鱼肚给你,补脑子。你爸,吃鹅腿。”
“妈你自己吃。”
林东把鹅腿夹回她碗里。
“我吃不下这么多……”
“以后每天都这么吃,就吃得下了。”
林东看著父母,很认真地说,“爸,妈,从今年开始,咱家每一天都是好日子。以前的苦,吃完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震耳的鞭炮声和锣鼓声,“营老爷”的队伍正经过巷口。
父亲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没急著喝。
“阿东,”父亲声音有些发哽,“爸……总觉得对不住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你看別人家的孩子,过年都有新衣裳穿,放假都能出去玩。你呢?高三了,本该是拼学业的时候,还得为家里的事操心……”
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喉咙里像被什么堵著,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眼眶迅速红了,他猛地举起酒杯,仰头就干。
“爸!”林东伸手想拦。
父亲看著林东,眼睛还是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爸,別说了。”林东在他开口前打断了他,“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母亲立刻接上儿子的话。
她拿起筷子,先给丈夫碗里夹了一颗汤圆,又给儿子夹了一颗,最后才夹起自己碗里那颗,轻轻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黑芝麻馅缓缓流出,她抬眼看向丈夫和儿子,脸上漾开一个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甜的。”
父亲看著碗里那颗圆润的汤圆,又抬眼看看妻子含笑带泪的脸,紧绷的肩膀终於鬆了下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筷子,將那颗汤圆慢慢吃了。
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升起。
林东也吃了自己碗里那颗。
糯米皮软糯,芝麻馅香甜,热乎乎地熨帖著五臟六腑。
他慢慢地嚼著。
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窗外,元宵节的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舞狮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孩子们的欢笑声穿透玻璃。
但这屋里很安静。
一家三口,一口一口,吃著碗里的汤圆。
父亲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这迟来了十几年的、安心团圆的滋味。
母亲时不时给父子俩夹菜,自己却没吃多少,光是看著丈夫和儿子吃,她就觉得饱了,觉得甜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
仿佛已经忘掉了下午要去还债的事。
吃完饭,林东帮著收拾碗筷。
母亲不让,推他去休息:“你去睡会儿,下午……下午要办事呢。”
林东没睡。
他回到房间,打开那个黑色手提包。
十捆钞票,崭新的,银行刚取出来的。
他把钱一捆捆拿出来,又放回去,拉上拉链。
下午两点,他拎著手提包走出房间。
父母已经等在客厅。
父亲换上了旧外套,他说新衣服太显眼。
“我走了。”林东说。
“我跟你去。”
父亲站起来。
“爸,你在家陪妈。”
“我在茶楼对面等你。”
父亲语气不容反驳,“林家的债,林家的男人一起去还。我不进去,就在对面看著。”
林东看著父亲。
自从债务都还清后,父亲的腰確实直了些,但让林东心头一动的,是父亲看他的眼神——里面没了那份亏欠,只剩坦然。
“好。”林东点头。
母亲走过来,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早点回来。汤圆……给你们热著。”
“嗯。”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巷子里满是节日的喧囂。
舞狮队刚过去,一地红纸屑。
几个小孩举著塑料灯笼跑来跑去,笑得没心没肺。
林东拎著手提包,穿行在这片热闹里。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眼睛看著前面的路,对周围的喧闹像是没看见也没听见。
手提包里的十万现金不轻,但他手上很稳,心里更稳。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现在,他只要走过去,把这场戏唱完就行。
而此刻,棉城另外三个地方,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第20章 正月十五元宵节(提前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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