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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烟火人间

    反派:从夺舍仙子开始 作者:佚名
    第156章 烟火人间
    沈清漪洞府那扇厚重的大门外,两道身影已在此无声对峙了整整一夜。
    左侧,赤月保持著最为標准的单膝跪地姿態,她微微垂著头,面容隱在晨雾与阴影的交界处,那双曾经明艷桀驁、如今却只剩一片空洞死寂的眼眸,毫无焦距地“望”著前方紧闭的门扉,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而在石阶下方左侧,一片被晨光忽略的岩壁阴影里,红火蚁蚁后小红庞大的身躯盘踞在一块天然凸起的岩石上。数丈长的赤红甲壳在微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泽,六对粗壮的步足微微收拢。它那对复眼死死锁定著阶上那道跪著的身影,毫不掩饰其中的警惕、评估与一丝被压制住的源自本能的攻击欲望。小红的身下,无数细小的红火蚁工蚁匯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在石缝、地衣与潮湿的泥土间穿梭、布防,將这片区域构筑成无形的杀戮巢穴。若非沈清漪种下的神魂奴印如同最坚固的枷锁,死死束缚著它的杀意,这头元婴巔峰的妖兽早已指挥蚁海,將眼前这具威胁撕扯吞噬。
    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一头被驯服的凶兽。一个静默如死,一个躁动隱忍。在这赤霞峰清冷的晨雾里,无声的角力。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这持续整夜的微妙平衡。
    洞府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向內滑开一道缝隙,隨即彻底敞开。
    鞋跟叩击青石板的清脆声响,由內而外,规律而从容地传来。
    沈清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日穿著那身萧煜所赠的暗金雷纹旗袍,开衩的裙摆下,是一双被薄透黑丝紧紧包裹的修长玉腿,每一步踏出,都带著一种冷静而强大的韵律。
    她指尖正漫不经心地將一缕垂落胸前的青丝挽向耳后,深紫色的眼眸微微抬起,瞳孔中跃动的紫金碎芒扫过阶下,最终定格在单膝跪地的赤月身上。
    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弧度,悄然攀上她的唇角。
    她缓步走下台阶,鞋跟敲击石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最终停在赤月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同审视一件器物般,落在对方低垂的头顶、僵硬的肩线、以及那枚微微起伏的锁魂晶片上。
    “黑石城尊贵的血神女,赤月大人。”沈清漪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在这安静的晨雾中迴荡,却淬著毫不掩饰的、刺骨的戏謔,“曾几何时,你立於决斗场高台,视我为卑贱斗奴,扬言要將我的骨头碾碎听响,驯为掌中玩物。”
    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气息冰冷:“如今看来,命运真是有趣。昔日高高在上的神女,如今却只能像条最忠诚的狗,跪在这里,连抬头都需要主人的允许。”
    赤月的傀儡之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胸口那枚暗金色锁魂晶片內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红光应激般闪烁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瞬。
    “嗡……”
    锁魂晶片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鸣,那点红光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彻底消散。晶片表面流转的淡黑色禁制光芒稳定如初,將一切属於“人”的反应死死镇压。
    赤月机械地將头颅垂得更低,声音透过改造后的喉部构件传出,沙哑、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主人。”
    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铡刀,斩断了所有可能残存的、属於赤月这个个体的骄傲、记忆与执念。如今从这具躯壳中发出的,只是纯粹执行指令的机械的声音。
    沈清漪唇角的嘲讽弧度加深了些许,“很好。记住这个称呼,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不再是血神女。你只是我手中的一件工具,你的存在意义,便是执行我的意志,斩灭我的敌人。”
    “是,主人。”赤月的回答没有丝毫迟滯,与先前一模一样,连音调起伏都未有分毫变化。那双空洞的眼眸依旧望著地面,仿佛刚才那番带著死亡威胁的话语,与一句“今日天气尚可”没有任何区別。
    沈清漪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阶下阴影中的小红。
    这头元婴巔峰的蚁后,在她出现时便已微微调整了姿態,但那对猩红复眼中的警惕与针对赤月的敌意,依旧浓烈。妖兽的直觉与领地意识,远比人类修士更原始、更执著,即便有神魂奴印约束,它对这具突然出现、气息诡异且强大的同类依然保持著最高级別的戒备。
    沈清漪心念微动,一道清晰而强制的神念指令直接传入小红识海:“收敛敌意。她是我的所有物,与你一样,不是敌人。”
    小红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夹杂著不甘与服从的嘶鸣。猩红的复眼闪烁了几下,锁定赤月的杀意缓缓收敛,身下石缝间涌动的暗红蚁海,如同接到无声指令,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少数精锐的兵蚁依旧执行著警戒任务。它庞大的身躯略微放鬆了紧绷的姿势,但盘踞的姿態未变——对这只突然出现的“铁疙瘩”,它的本能依旧在报警。
    沈清漪对此不以为意,甚至乐见其成。適度的竞爭与警惕,有时比绝对的和睦更有用。她的目光落在小红那因长期繁衍而显得异常鼓胀、甲壳纹理都微微发亮的赤红色腹部,心中一动。
    她缓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赤岩前。小红立刻微微垂下头颅,表示顺从。沈清漪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著一缕极其细微的、带著她自身气息的灵力,轻轻点向其腹部甲壳上最中心、也是最柔软的环节处。
    “展示你的兵巢。”神念指令清晰传达。
    小红没有丝毫犹豫,腹部骤然亮起炽烈却不刺眼的赤红色光芒,內部的妖力与生命精华开始以某种玄奥的方式疯狂涌动、压缩!
    下一刻,令人惊异的景象出现了——
    只见它腹末的生殖腔微微张开,一枚枚约莫鸽卵大小、通体赤红如燃烧炭火、表面布满天然防御符文的蚁卵,如同被无形之手推送,接连不断地涌出!这些蚁卵並非隨意掉落,而是精准地落在前方早已被工蚁清理出的一片平坦沙地上。
    第一枚蚁卵落地的瞬间,外壳便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赤红光芒內敛,旋即破裂!一只巴掌大小、甲壳鲜红坚硬、口器锋利如鉤、六足强健的红火蚁兵蚁,抖动著沾满粘液的触鬚,迅速从卵壳中挣脱而出,稳稳站立,猩红的小眼睛瞬间锁定四周,进入战斗警戒状態。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一只兵蚁孵化的同时,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蚁卵已然落地!孵化过程几乎同步进行!赤魘的腹部如同连接著异次元的兵工厂,蚁卵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最初的一息一枚,到一息数枚,再到后来几乎连成一条赤红色的卵流!
    “咔嚓、咔嚓、咔嚓……”
    细密而连贯的孵化声连成一片。短短十息之內,洞府阶前那片不大的沙地上,已然密密麻麻排列开超过三百只刚刚孵化、却已然全副武装、煞气腾腾的红火蚁兵蚁!它们甲壳鲜亮,气息凶戾,虽然个体实力仅相当於练气中期修士,但仅仅现在这个数量便足以让筑基修士头皮发麻!空气中开始瀰漫开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蚁酸与新生甲壳的特殊腥气。
    蚁卵仍在涌出,孵化的兵蚁数量稳步增加,方阵不断向外扩展。
    沈清漪深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这片迅速成型的微型赤色军团,一丝清晰的满意之色掠过眼底。如此恐怖的即时繁衍与兵力投送能力,在特定环境下,简直是敌人的噩梦。无论是用於大规模消耗战、区域封锁、还是突袭干扰,都能起到奇效。若再与赤月那强悍的单体突破与杀戮能力结合……
    “可以了。”她收回手指,神念传递停止指令。
    小红腹部的赤红光芒迅速黯淡,蚁卵涌出停止。它似乎消耗不小,气息略微萎靡了一瞬,但很快便通过吸收周围灵气恢復过来。
    “不错。”沈清漪微微頷首,难得地对这头妖兽给出了明確的讚许,“今后,你的蚁群需与赤月还需磨合。她主攻破坚,你辅控清场。若能形成有效协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红那对充满嗜血渴望的复眼,淡声道:“我不介意为你寻觅一些元婴期妖兽,甚至……不听话的元婴修士精血,作为奖赏。”
    “嘶——!!!”
    红火蚁蚁后猛地抬起前半身,发出一声极其兴奋、甚至带著一丝諂媚意味的尖锐嘶鸣!精血,尤其是高阶生灵的精血,对它而言是进化与繁衍的最佳补品!这个承诺,远比任何空洞的指令更让它动力十足。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连接主峰的山道方向传来,打破了此地的肃杀氛围。
    萧煜的身影穿过尚未散尽的晨雾,缓步走来。他今日未著彰显身份的赤金袍服,仅是一身浅赤色常服。少了几分少宫主的威严,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俊儒雅。晨雾沾湿了他的发梢与肩头,带著些许湿意。
    他手中提著一个朴实无华却透著温润灵气的青玉食盒。看到阶前的景象——肃立的沈清漪,跪地的赤月,盘踞的蚁后,以及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兵蚁方阵——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却並无惊讶或不適,只是目光温润地落在沈清漪身上,仿佛那些杀气腾腾的存在只是寻常摆设。
    他走到近前,將尚带著余温的青玉食盒轻轻递到沈清漪面前,声音温和含笑,驱散了周遭的冰冷:“清漪,晨安。这不路过厨房,见新出的莲心糕火候正好,便带了一些。”
    沈清漪目光落在食盒上,又抬眼看了看萧煜那双盛著细碎晨光与温柔笑意的赤金色眼眸,心中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她接过食盒,指尖触到温润的青玉,那温度透过肌肤,似乎也驱散了一丝清晨的寒意。
    “……多谢。”她声音依旧清冷,但那份惯有的疏离,似乎淡了那么一丝。
    二人很自然地並肩走到洞府前那方石桌旁坐下。萧煜熟练地打开食盒,里面是码放整齐、晶莹剔透如粉色水晶的莲心糕,淡淡的荷花清香混合著蜜糖的甜润气息飘散开来。
    沈清漪拈起一块,小口吃著。糕点入口即化,清甜微糯,是她偏好的口味。
    萧煜没有动糕点,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纤长浓密的睫毛,挺秀的鼻樑,淡樱色的唇瓣,最终停留在她眼底那一片即便在放鬆时也难以完全抹去的、淡淡的青影与深藏的疲惫。
    这些日子,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自成婚以来,不,或许从她踏入焚天宫甚至更早开始,她便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支搭在弦上的箭,永远指向“更强”的二字。碎丹成婴,探索险地,炼化传承,收服妖兽,……她仿佛不知疲倦,亦或是恐惧於疲倦,將每一息光阴都用於攫取力量。
    这种近乎自虐般的修炼强度,让他这个资源唾手可得、修炼水到渠成的少宫主,在最初的不解之后,逐渐生出了深深的心疼与疑惑。
    洞府前很安静,只有远处山涧隱隱的水声与更遥远的、弟子晨练的呼喝声隨风传来。在这片难得的静謐里,萧煜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清漪,”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什么,“你……是不是一直很紧张?”
    沈清漪捏著半块莲心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抬眸,深紫色的瞳孔平静地看向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我的意思是,”萧煜组织著语言,目光坦诚地迎上她的视线,那里面有关切,有疑惑,更多的是疼惜,“自从你来到焚天宫,我看到的你,好像永远在奔跑,在追赶,每一次见到你,基本都是正在修炼,或者正准备修炼……你似乎总在逼著自己,更快,更强,一刻也不肯停下。”
    他微微前倾身体:“我知道,你定然有著我不了解的过去,有你必须变强的理由和执念。但……焚天宫会是你的依靠,我……也希望能成为你的倚仗。你真的不必……如此逼迫自己。修炼之道,张弛有度,弦绷得太紧,总有断裂的风险。”
    沈清漪静静听著,眸光深邃。莲心糕的清甜仿佛还在舌尖,却渐渐化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苦涩。她看著萧煜眼中纯粹的关切与不解,那是不曾被残酷现实浸染过的乾净。
    她轻轻放下剩下的半块糕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温润滑腻的石桌桌面。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萧煜,”她唤了他的名字,而非“少宫主”或更疏离的称谓,“你生於焚天宫,自襁褓中,所见便是灵山宝殿,所触便是灵石法宝,所需之物,自有宗门奉上。你的路,从开始便是通天大道,虽有坎坷,却无绝境。”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晨雾与山峦,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过去。
    “你不会明白,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想要在修仙这条路上活下去,想要抓住一点真正属於自己的东西,需要付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沉重的、仿佛鐫刻在骨子里的力量,“於我而言,什么宗门庇护、道侣情谊、资源权势……皆是外物,可予可夺,可变可叛。”
    她顿了顿,深紫色的瞳孔中,那跃动的紫金碎芒变得锐利而冰冷:
    “唯有力量,是真正烙在自己神魂与肉身里的东西。它不会被背叛,不会被剥夺。它是我面对一切不公与险恶时,唯一能依仗的壁垒;是我挣脱所有束缚与枷锁时,唯一能挥动的利剑;更是我……能按照自己意志活下去,而非隨波逐流、任人摆布的根本。”
    她的话语没有激昂,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静,却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决绝。天道誓言的枷锁,过往仇敌的阴影,未来还尚未可知的危机……这些她从未与任何人言说,却如同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著她,让她不敢有片刻懈怠。力量,是她对抗这一切的唯一武器,也是她获得真正“安全”与“自由”的唯一门票。
    萧煜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他从未真正踏入过的、冰冷而坚硬的黑暗疆域。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与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基於常识与关爱的劝说,在她真实的生存境遇与心路歷程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居高临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落叶打著旋儿飘落在石桌上。然后,他伸出手,穿过石桌上微凉的空气,轻轻握住了沈清漪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肌肤细腻,指节却蕴含著惊人的力量。他没有用力,只是温暖地包裹著。
    “清漪,”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温柔,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理解与坚定,“我或许……永远无法完全体会你经歷过的黑暗,也无法替代你去承受那些压力。”
    他握紧了些,赤金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要驱散那片寒冷:“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焚天宫或许是枷锁,但也可是港湾;我或许给不了你绝对的自由,但我想给你……喘息的空间。”
    他顿了顿,眼中漾开一丝带著怀念与期待的笑意,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今日,便暂且將修炼、算计、杀伐都放下,好不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清漪微微挑眉,看著他。
    “那是一座很小、很偏远的凡人城镇,那附近连条像样的灵脉都没有,只有最普通的凡人和少数挣扎在练气的散修。”萧煜描述著,眼底有光,“我小的时候,心中烦闷或觉得担子太重时,常会一个人偷偷溜去那里。在那里,我不是焚天宫的少宫主,不用学习繁复的礼仪和功法,只是一个穿著普通衣服、可以蹲在街边吃一碗热汤麵的少年。”
    他看著沈清漪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几分抗拒的眼眸,声音放得更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当……给自己放一天假。哪怕只是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听听不一样的喧闹。弦,不能一直绷著。好不好?”
    沈清漪迎著他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温暖、理解、以及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缕微光,试图渗入她冰冷坚固的心防。
    不过,这些日子,她確实太累了。
    终於,沈清漪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好。”
    萧煜眼中的笑意瞬间如春冰化开,他立刻起身,依旧牵著她的手:“那我们现在就走,赶在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到!”
    沈清漪任由他牵著起身,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持续不断。她心念微动,周身属於元婴修士的威压与灵光尽数收敛,暗金旗袍上的雷纹也悄然隱去光华,化作一身式样简洁、顏色低调的黑色修身的旗袍裙装,连髮髻都隨手挽了个更鬆散寻常的样式。
    萧煜也有模有样的收敛气息,换上了一身毫无標识的青色布袍,看上去便像个家境尚可、气质出眾的游学士子。
    沈清漪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阶前。
    一道清晰的神念指令同时传入血傀赤月与蚁后赤魘的核心:“赤月,你守好洞府,小红,率领蚁群警戒赤霞峰外围,有异动就示警。但不要与弟子產生衝突,他们不是食物。”
    “是,主人。”冰冷机械的回应。
    “嘶——!”低沉嘶鸣的领命。
    沈清漪收回目光,任由萧煜牵著,走向山崖边。萧煜唤出一柄样式普通、毫无装饰的青色飞剑,揽住她的腰,两人踏剑而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掠出焚天宫护山大阵,朝著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疾驰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飞剑缓缓降低高度,二人的前方,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蜿蜒而过,河对岸,一片灰瓦白墙的城镇轮廓映入眼帘。裊裊炊烟正从许多屋顶升起,混合著晨间柴火、早点、泥土与河流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不算宽阔,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两旁店铺已然开张,蒸笼揭开时白雾腾腾,带著麵食的甜香;货郎挑著担子,吆喝声抑扬顿挫;妇人提著菜篮,在摊位前精挑细选,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孩童举著风车或糖人,嬉笑著从人群中穿过。间或能看到一两个身上带著微弱灵气波动的身影,多是些贩售低阶符籙、草药或做点力气活的练气散修,神情平凡,与周遭凡人融洽相处。
    这是一个与赤霞峰、与焚天宫、与黑岩废土、与她所熟悉的一切修仙界景象都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没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斗法,没有洞府秘境的天材地宝,没有宗门世家的勾心斗角。有的只是最基础的生存,最平凡的喜怒哀乐,最琐碎却也最真实的烟火人间。
    萧煜收起飞剑,很自然地再次牵起沈清漪的手,掌心温暖依旧。他侧头对她笑了笑,眼中带著重回旧地的轻鬆与分享的喜悦。
    “走,带你去尝尝李婆婆家的豆腐脑,我跟你讲清漪,她家的滷汁是一绝。”他牵著沈清漪,脚步轻快地匯入街上的人流。
    沈清漪被他牵著,行走在陌生的、嘈杂的、充满各种气息的街道上。起初有些不惯,那过於鲜活的声音与气味让她下意识想要屏蔽感知。但萧煜掌心的温度,和他兴致勃勃介绍沿途事物的温和声音,像是一道屏障,將那些不適感稍稍隔开。
    他们在一个支著布篷的小摊前坐下。萧煜熟稔地要了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多加辣油和香菜。
    萧煜將一碗推到沈清漪面前,递上勺子,眼神期待。
    沈清漪看著碗中的豆腐脑,自从来到这方世界,这豆腐脑似乎近百年都未曾吃过了。沈清漪犹豫一瞬,还是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送入口中。豆腐的滑嫩,滷汁的咸鲜,辣油的微辛,香菜的清爽……种种味道在口中混合,简单,却有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暖力量。
    她小口吃著,目光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周围。看著摊主夫妇默契地忙碌,看著邻桌汉子呼嚕嚕吃得满头大汗,看著街对面老翁眯著眼晒著太阳听小曲,看著孩童举著刚买的糖画雀跃奔跑……
    一种极其陌生、几乎被她遗忘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那不是什么顿悟,也不是力量的提升,只是一种很简单的……平静。无需警惕,无需算计,无需为下一刻是生是死而忧虑的平静。
    吃完豆腐脑,萧煜又牵著她逛了逛。买了刚出炉、烫手的烧饼,分著吃;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杂耍艺人笨拙却卖力的表演;路过一个卖女红的小摊,萧煜还拿起一支雕刻成紫藤花样的朴素木簪,在她发间比了比,然后笑著买下,亲手为她簪在松松綰起的髮髻上。
    沈清漪没有拒绝,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带著木头温润触感的簪子。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卖糖画的老者摊前。老者手法嫻熟,铜勺流转间,麦芽糖丝飞舞,顷刻便勾勒出一条栩栩如生、须爪张扬的飞龙。
    萧煜付了铜钱,接过晶莹剔透的龙纹糖画,转身,递到沈清漪面前。
    “尝尝这个,”他笑眼弯弯,声音融在周遭的喧闹里,却清晰入耳,“很甜。小时候觉得,吃了这么甜的东西,什么烦恼都能暂时忘掉。”
    沈清漪伸出纤细的手接过了那支糖画。指尖传来糖体微硬却温热的触感。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龙尾。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清甜的气息瞬间在口腔中瀰漫开来,並不复杂,却甜得直接而霸道,迅速盖过了之前豆腐脑的咸鲜和烧饼的麦香。
    她抬起眼眸,看向身旁的萧煜。他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周遭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他眼中那片温暖和唇齿间化不开的甜意。
    这一刻,没有你死我活的搏杀,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没有如影隨形的枷锁与危机。只有手中一支简单的糖画,身边一个愿意带她来看烟火的人,以及这满目平凡却生动的、属於人间的温度。
    沈清漪知道,这片刻的安寧与柔软,如同指间流沙,珍贵却易逝。待日落西山,离开这座小镇,她依旧是那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註定要踏著荆棘与骸骨继续攀登的沈清漪。她的道,她的路,她的执念与野心,不会因此改变分毫。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缕凡尘的烟火气里,她允许自己,暂且卸下那身冰冷的鎧甲,做一回不必思考力量与生存的、普通的女子。
    她轻轻含著糖画,对著萧煜,极淡、却真实地,弯了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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