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瓷酒壶，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粗点一番，竟然足足有上百壶之多。
    每一壶的壶口，都用红绳仔细扎封。
    古海田顺手取起其中的一壶。
    凑到鼻端，隔著瓷壶便嗅了一嗅。
    一股浓郁的酒香，透过壶口木塞的细小毛孔，飘散而出。
    那香气馥郁而悠长，带著一种独特的灵气流转气息，与寻常的凡俗之酒截然不同。
    灵酒？
    古海田微微一怔，隨即放下那壶。
    又逐一嗅了几壶，神情愈发凝重起来。
    每一壶酒的香气，都十分浓郁，显然都是货真价实的灵酒。
    “这丫头，倒是有几分品酒的眼界。”
    古海田不由有些诧异。
    作为一个魔头，他前世也是嗜酒如命之人，对各种灵酒略知一二。
    自然能分辨出，这些灵酒品质极高。
    把酒壶放下，古海田心中微微笑了笑。
    他在识海之中审视了一下楼天月的反应。
    那丫头，此时正缩在识海的角落里，对外界的动静充耳不闻，表现得一副十分安静的模样。
    但古海田觉得她这种安静，多半只是表象。
    不过此刻，他也懒得去想那么多。
    他低头盯著那排灵酒。
    目光在其中徘徊良久。
    这谷底的日子，確实烦闷得很。
    既然一时半刻出不去，既然眼前的处境无从突破，倒不如……
    他伸手，再度取过一壶，掂了掂重量。
    满满的一壶，沉甸甸的。
    “左右也无甚可做。”
    古海田自言自语道，喃喃声里带著一丝无奈的放纵衝动。
    七千年的残魂岁月，没有味觉，没有嗅觉。
    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等待。
    如今这具身体重新赐予他一切肉身的感知。
    飢饿与寒冷，气息与温度……
    还有酒。
    “区区一壶灵酒，怕什么。”
    古海田解开壶口的红绳。
    將红泥封口轻轻揭开。
    下一刻，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酒气，扑面而来。
    那香气里，似有百年灵草的甘甜，也有灵泉水的清冽。
    “好酒。”
    古海田不禁低声赞了一句。
    以他的见识，寻常的灵酒，即便是上品。
    在他面前也不过尔尔。
    但这一壶的品质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光是这股香气，便已令他心神微盪。
    他回想起数千年前，曾在阴血宗的藏酒库中饮过一壶三百年的血煞灵酿，彼时以元婴期的修为，尚且觉得那酒劲道极足。
    如今以凡人之躯……
    古海田微微蹙起眉，犹豫了一瞬。
    隨即他將壶口凑到嘴边，仰起头。
    先是极浅极浅地，啜了一口。
    那一点点的灵酒，顺著喉咙滑落，如同一道温热的暖流，瞬间在胸腔里散开，仿佛带著丝丝缕缕的灵气，顺著经脉，向他的四肢蔓延。
    “唔……”
    古海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喟嘆。
    此刻，他多少有些满足。
    这具身体虽然没有灵根。
    但经脉却被九转塑基丹洗炼得异常宽阔，对灵酒中那丝稀薄灵气的感知，竟比寻常炼气期的修士，还要敏锐几分。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宛如一条乾涸了许久的河床。
    突然迎来了一道细细的流水。
    虽然量极少，却足够渗入每一处乾裂的泥土缝隙。
    “再来一口。”
    古海田再度將壶口凑近。
    这一次，比方才略微大了一点点。
    灵酒入喉，那股暖意更加明显。
    几乎在瞬间就蔓延至全身，就连他的耳根，都微微泛起一丝热意。
    放下酒壶，古大海静静地感受著这股奇异的感觉。
    然后，慢慢地，他的眼皮开始有些沉重。
    他酒量不错。
    然而这具身体，却不是他的。
    楼天月本人不善饮酒，酒量一般。
    所以哪怕只是这微微两小口，对这副年轻女子之躯来说，已然是不小的衝击。
    古海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想要抗拒那股袭来的醺然困意。
    但终究，他低估了灵酒对凡人之躯的作用。
    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旋转。
    月光变得格外柔和。
    连谷底那瀰漫著的阴冷潮湿之气。
    似乎都变得不那么令人烦厌了。
    古海田侧过身，缓缓靠在一旁的石壁上，口中还喃喃著什么，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混。
    “……螻蚁之躯，果然……不胜酒力……”
    “待老夫……重塑根基……定要……好好再饮一番……”
    话未说完，他的意识，便沉沉地坠了下去。
    他彻底沉睡过去了。
    那壶酒，歪斜地搁在一旁。
    壶口朝上，尚未倾倒。
    但已有几滴澄澈的酒液，沿著壶口边缘缓缓滑落在地，渗入了泥土之中。
    月色不语，照著谷中一片安静。
    不远处的草丛后，突然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小白鹿小心翼翼地，从灌木丛中探出头，用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具沉沉睡过去的身影。
    是的，只有这个时候，小鹿才敢现身。
    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
    这个楼天月举止行为，非常古怪。
    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多了几分猜疑，全然没有之前的爱惜与友善。
    动物都是极其敏感的。
    更何况是妖兽？
    此刻，那股令它感到陌生与不安的气息，已经沉寂下来。
    平稳的呼吸传了过来。
    小白鹿试探著，慢慢走近了一些。
    然后停下来，低下头，用鼻尖轻轻嗅了嗅空气。
    那熟悉的气息，还在。
    “咕……”
    小白鹿低低地叫了一声。
    声音压得极轻。
    然后，它慢慢地走到那具身体旁边，臥了下来，用温热的身体，轻轻贴靠著她的侧背。
    仿佛，那是它一直守护著的那个人。
    “小白，不必担心。”
    识海之中，楼天月在心里说了一句。
    她知道小白就在附近。
    但可惜，她不能造出太大的动静。
    所以小白也听不到她的心声。
    这一觉，古海田睡得极沉。
    沉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在黑暗中，他隱约觉得自己飘浮在某种温热的液体之中。
    四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如繁星一般在他身边流转游动。
    那些光点，带著一种熟悉的、说不出名字的气息。
    古海田迷迷糊糊地想。
    这气息……像灵气。
    但又不完全像。
    他在那片黑暗与光点之中，沉睡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