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白萝卜。
    一个紫砂燉盅。
    这就是林晓为这场汤之对决，拿出的全部。
    当这两样东西被他平静地摆上料理台。
    现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人群中爆发出无法抑制的低声鬨笑，充满了荒诞与嘲弄。
    “他在干什么？拿白萝卜做汤？”
    “疯了吧！萝卜汤怎么跟法式澄清肉汤比？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我看他就是来砸场子的，根本不是来比赛的！”
    周明轩看著林晓的动作，脸上的肌肉先是错愕地一僵。
    隨即，那张精心维持的优雅面具彻底碎裂，化作一个发自肺腑的、毫不掩饰的鄙夷笑容。
    他贏了。
    在他看来，当林晓拿出那颗萝卜的瞬间，这场对决，就已经沦为一场滑稽的独角戏。
    法式澄清肉汤，西餐汤品中的皇冠。
    它的製作过程，是对厨师技艺与耐心的终极考验。
    而萝卜汤？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他家保姆都嫌寡淡，绝不会端上餐桌的廉价之物。
    用这种东西来挑战他的巔峰之作？
    这不是对决。
    这是跪地求饶般的自取其辱。
    评委席上。
    美食协会会长李曼的心，沉入了谷底。
    她无法理解，林师傅为何会做出如此轻率，甚至可以说是狂妄的决定。
    主持人董小姐的嘴角已经勾起，脑中飞速构思著等下该如何用最尖酸刻薄的词汇，来点评这道註定惨败的“清水萝卜”。
    唯有蔡澜。
    这位美食界的活化石，视线死死锁著那个正在用湿布，慢条斯理擦拭萝卜的年轻人。
    他那双看过人间百味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反而，透出一股极深的，凝重。
    他有种预感。
    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
    林晓屏蔽了周遭的一切噪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这颗被擦拭得雪白温润，甚至隱隱透出水光的白萝卜。
    他抬起了刀。
    开始削皮。
    动作很慢。
    慢到在场的高清镜头，能捕捉到刀锋每一次划过萝卜表皮的轨跡。
    他没有切片，也没有切块。
    刀尖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切入，顺著萝卜的弧度，螺旋向下。
    一片萝卜皮，在他的刀下，如同一条白色的缎带，被缓缓拉出。
    那不是削皮。
    那更像是一场在微米级別上进行的，精准无比的雕刻。
    很快。
    整颗萝卜的皮，被他旋成了一条长达数米，薄得透光，却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断裂的完整长带。
    这一手，让现场的喧囂，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极具韵律感和控制力的一幕，牢牢吸住了。
    周明轩脸上的笑容，也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承认，这刀工很炫。
    但，也仅仅是炫技而已。
    厨艺不是杂耍。
    再华丽的刀工，也改变不了萝卜寡淡的本质。
    林晓没有停。
    他將那条长长的萝卜带在案板上平铺展开。
    换了一把更薄的片刀。
    切丝。
    这一次。
    他的手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残影。
    案板上，只响起一阵密集的，清脆如雨打芭蕉的“篤篤”声。
    那声音，绵密，悦耳，带著奇特的节奏。
    几秒后。
    声音，骤然停止。
    那条萝卜带，已化作一捧堆在案板上的细丝。
    每一根，都如髮丝般纤细，粗细均匀得像是机器切割的產物。
    在灯光下，那些萝卜丝晶莹剔???，仿佛一触即碎的冰棱。
    做完这一切，他才將萝卜丝小心地拢起，放入那个小小的紫砂燉盅。
    没有高汤。
    没有调料。
    他只是往燉盅里，注入了半盅最普通的纯净水。
    盖上盖子。
    將燉盅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蒸锅里。
    隔水，慢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返璞归真的质朴。
    却也简单到让所有人再次陷入巨大的困惑。
    这就……完了？
    清水，萝卜丝。
    这能燉出什么味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晓已经技穷之时。
    他又动了。
    他从那个巨大的吉他箱里，拿出了一个用泛黄油纸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他將油纸，一层，一层，缓缓揭开。
    当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醇厚、甘甜，又带著烟燻风味的咸香，霸道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
    那是一块色泽金黄如蜜，肥瘦分明，已经风乾到极致的腊肉。
    看到这块腊肉的瞬间。
    评委席上，一直稳坐如山的蔡澜，身体猛地前倾！
    那双深邃的眼睛，骤然缩成了两个点！
    他死死地盯著那块腊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癲狂的，看到了神跡般的震撼！
    他认出来了！
    这块腊肉的製作工艺，是早已失传了上百年的，古法“官糖熏”！
    以甘蔗渣混陈皮、橘叶，用文火慢熏七七四十九日。
    熏制出的腊肉，色如琥珀，自带果木清香，咸甜交融，肥而不腻。
    这门手艺，他只在几本残缺的古籍中见过记载，一直以为只是前人的夸张杜撰。
    没想到，今天！
    他竟然亲眼见到了实物！
    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谁？！
    林晓没有在意蔡澜的失態。
    他拿起那块在他眼中平平无奇的腊肉，隨意切下薄薄一片。
    那片腊肉，在灯光下近乎透明，肥肉的部分呈现出蜜蜡般的温润质感。
    他没有將腊肉放入燉盅。
    他只是，將这片薄如蝉翼的腊肉。
    轻轻地，贴在了那个正被蒸汽包裹的，紫砂燉盅的盖子上。
    做完这个动作。
    他便退到一旁，抱起双臂，闭上了眼睛。
    仿佛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这一幕，让现场所有人，彻底石化。
    他们看著那个，只是在燉盅盖子上贴了片腊肉的林晓。
    感觉自己的认知，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这……是什么操作？
    隔山打牛？
    用意念把腊肉的味道，“渗透”进一锅萝卜汤里？
    这已经超出了烹飪的范畴。
    这是玄学！
    是当著全国观眾的面，装神弄鬼！
    周明轩看著林晓的举动，那颗刚刚被刀工惊到而悬起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笑了。
    笑得前所未有的灿烂，也前所未有的轻蔑。
    他终於可以確定。
    自己，贏定了。
    这个叫林晓的乡巴佬，根本不是什么神厨。
    他只是一个，只会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神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