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九月,青州府的秋意已浓得化不开了。
镇妖司分舵的议事厅“明理堂”,这日辰时未至,便已大门洞开。朱漆的厚重门扉上,铜钉在清晨微光中闪著幽冷的光泽,门槛高逾尺许,需提起袍角方能迈过,將內外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此刻,堂內已稀稀落落坐了几人。左侧上首,刘雄一身簇新的墨绿绣蟒官袍,袍角以银线暗纹云涛,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乱。他端坐椅上,双手平放膝头,背脊挺得笔直,嘴角噙著一丝惯有的、温和而矜持的笑意,目光低垂,望著身前地面那方光洁如镜的金砖,仿佛在研究上面细微的纹理,又仿佛在沉思著什么极重要的事情。只是那笑意,並未真正抵达眼底,在那温煦的表象之下,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偶尔有寒光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右侧依次坐著几位副都头与资深巡察使。掌管刑名的郑通副都头,清癯的面容如同刀刻,此刻闔著眼,枯瘦的手指搭在圈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著,发出极细微的“篤篤”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大堂里,竟清晰可闻。其余几位,或神色肃穆,或眼观鼻鼻观心,静候著主事到来。
林砚坐在右侧中段的位置。他今日亦著了巡察使的靛青官服,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松。多日休养与潜心修炼,让他眉宇间那份因连番搏杀而生的锐气,沉淀得更为內敛深沉,如同藏锋於鞘的古剑,光华尽敛,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內眾人,在刘雄那张含笑的脸上一掠而过,隨即也垂下眼帘,仿佛入定。
堂下两侧,雁翅般肃立著各色服色的执事、文吏,皆屏息静气,偌大的厅堂,竟落针可闻,只有香炉里青烟笔直上升时那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微响,还有远处庭院里隱约传来的、秋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主事大人到——!”
一声拖长了调的唱喏,陡然刺破凝滯。侧门处锦帘微动,两名玄甲侍卫按刀而入,步履沉如山岳,分立主位两侧。旋即,周衍那清癯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步入堂中。他今日只著了件半旧的深青直裰,腰间束著同色丝絛,通身上下別无饰物,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仿佛將窗外喧囂的秋光与堂內凝重的气氛都隔绝了开去。
“参见主事大人!”满堂之人,无论坐立,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衣袂拂动带起细微的风声。
周衍略一頷首,步履沉稳地行至主位前,拂袖落座。“都坐罢。”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带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缓。
眾人依言落座,腰背却都挺直了几分,目光齐齐聚向上首。
周衍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最后落在刘雄脸上,开口道:“今日议事,诸卿有何紧要之事,可逐一稟来。”
刘雄闻言,当即起身,朝著周衍恭敬一揖,声音清朗而恳切:“回稟主事大人,下官確有要事呈报,事关青州府西境安危。”
“讲。”
刘雄直起身,目光环视眾人,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凝重:“诸位同僚皆知,我青州府西去二百余里,便是绵延千里的莽苍山脉。山脉深处,有一处绝险之地,名曰『七星坳』。此地地势奇诡,终年瘴气瀰漫,灵气紊乱,自古以来便是凶悍妖兽盘踞之所,寻常修士与猎户,皆不敢轻易靠近。”
他顿了顿,见眾人皆凝神倾听,便继续道:“然而,据《青州府誌异》及一些山民猎户世代相传,这七星坳虽险,內中却有一桩奇事。每逢一甲子,即六十年一轮迴,於该甲子年的月圆之夜,坳內深处一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洞窟中,便有『灵乳』自石笋尖端泌出。此『灵乳』传说是天地生成的灵物神异,蕴含颇为精纯的天地灵气,於修士修行、疗伤、乃至炼製某些丹药,皆有很大的助益。”
堂內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显然不少人也曾听闻过此等传说。郑通副都头依旧闔著眼,手指却停止了叩击。
刘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今,距离上一个甲子年之期,恰好过去整整六十年。约三十日后,便是下一个甲子年的月圆之夜。据下官安排在莽苍山外围的眼线近日接连回报,自半月前起,七星坳周遭的灵气便出现异常波动,远比平日活跃且紊乱。更有甚者,已能清晰地察觉到,有不止一头气息强横的妖兽,正从莽苍山更深处向七星坳方向移动、匯集!其气息之强,至少也是通玄中期,甚至可能有后期乃至巔峰的存在!”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林砚,又看向周衍:“不仅如此,三日前,距七星坳最近的一处山民村落,已有数名进山採药的药农,在坳口外围遭遇不明妖兽袭击,两人重伤,一人侥倖逃回,却也嚇得神志不清,只反覆念叨『好多红眼睛』、『黑风』、『腥气冲天』等语。可见,妖兽异动已开始危及地方!”
堂內气氛顿时一凝。通玄中期乃至后期的妖兽,已非寻常小队能够应对,若真有多头聚集,確是一桩不小的隱患。
刘雄趁热打铁,对著周衍再次拱手:“主事大人,七星坳妖兽异常聚集,原因虽未查明,但很可能与那即將到来的甲子年月圆、『灵乳』泌出有关。妖兽对天地灵物最为敏感,必是受其吸引。然则,妖兽聚集,异动伤民,此风断不可长!我镇妖司职责所在,必须查明究竟,清剿为祸妖兽,以安地方。同时……”
他略作停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著公心与期许的神色:“那『灵乳』亦是难得之物,若能趁机取得一些,无论用於奖励有功將士,还是补充府库,皆是大有益处。下官以为,当派遣得力人手,前往七星坳探查,一则为解除地方隱患,二则,亦可尝试获取『灵乳』。”
周衍听罢,神色沉静,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公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篤篤”轻响,仿佛在权衡利弊。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刘都头所虑甚是。妖兽异动,危及百姓,確需探查。至於『灵乳』……若真能取得,自是好事。不知刘都头以为,派何人前往为宜?”
刘雄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谨,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林砚方向,沉声道:“七星坳凶险异常,寻常士卒去了恐是送死。须得一位胆大心细、修为出眾、且临机应变能力极强的干员带队。下官以为,巡察使林砚林大人,年前率队剿灭黑风涧邪修,勇毅果决,功勋卓著,正是最合適的人选。且林大人所领小队,经黑风涧一役锤炼,战力配合皆属上乘,足以应付七星坳之险。”
他將林砚高高捧起,理由冠冕堂皇,任谁听来都挑不出错处。一时间,堂內眾人目光都落在了林砚身上。
周衍亦看向林砚,眼神平静,语气温和地问道:“林砚,刘都头举荐你前往七星坳探查,你以为如何?”
林砚早已起身,闻言抱拳行礼,脸上並无太多表情,声音平稳清晰:“回大人,刘都头过誉了。探查地方妖异,清除危害,本是卑职分內之责。七星坳既有异动,危及山民,卑职自当前往查明。只是……”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刘雄,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请教与尊重:“七星坳凶名在外,又有通玄中后期妖兽聚集,仅凭卑职一队人马,恐力有未逮。刘都头修为高深,经验丰富,若能亲自带队,或从旁协助、指点一二,则此行把握大增,亦可確保探查周全,不失我镇妖司威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接下了任务,又点明了风险,更顺势將刘雄也拉了进去。你不是举荐我吗?那不如你也一起来,有个“修为高深、经验丰富”的都头坐镇,岂不更稳妥?
刘雄心中冷笑,面上却浮现出欣然之色,仿佛正中下怀,对周衍拱手道:“林巡察使所虑周详。下官身为都头,协查地方,责无旁贷。既然林巡察使有需,下官愿抽调本部精锐一队,与林巡察使协同前往七星坳,互为犄角,务必查清异动根源,剪除妖兽祸患,並尽力取得『灵乳』!”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乾脆,甚至主动提出抽调精锐协同,倒让堂內一些不知內情者暗暗点头,觉得刘都头果然公忠体国,勇於任事。
周衍深深看了刘雄一眼,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林砚,略作沉吟,便頷首道:“既如此,便由林砚为主,刘雄为辅,各率本部精锐,二十日內准备妥当,前往七星坳探查。务必谨慎行事,以查明情况、保障安全为首要,若事不可为,当以撤回为要,不可贸然涉险。至於『灵乳』,尽力而为即可。”
“卑职(下官)领命!”林砚与刘雄齐声应道。
刘雄低头领命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著残忍与得意的寒芒。协同?自然是要“协同”的。他早已精心挑选了二十名绝对忠诚、手段狠辣的死士,个个都有淬体后期乃至通玄初期的实力,更配备了精良的兵甲与一些……特別的东西。
就在昨夜,他秘密会见了一位隱秘药师。那人带来了一种奇特的药物,名为“沸血散”。此药无色无味,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后,几乎难以察觉。一旦被妖兽吸入体內,便会迅速激盪其气血,放大其凶性与狂暴,令其陷入无差別的疯狂攻击状態,且对同类的气息更为敏感,极易引发连锁性的狂暴与廝杀。更妙的是,药效过后,妖兽体內几乎不留痕跡,只会被认为是受“灵乳”或某种特殊灵气刺激所致。
届时,他只需在適当的时机,比如林砚小队深入七星坳后,於其退路附近,悄悄撒下这“沸血散”……那些本就因爭夺“灵乳”而躁动不已的妖兽,必將彻底疯狂,將林砚和他的小队,连同可能存在的“灵乳”洞窟,一起淹没在兽潮的血海之中!
而他和他的“精锐”,自然会“恰当地”被狂暴的妖兽“阻挡”在坳口之外,“拼死”也无法救援,只能“痛心疾首”地看著同僚遇难,最后“无奈”地撤回报信。一切都將天衣无缝。
议事又进行了一阵,商討了些其他琐务,便散了。
眾人鱼贯而出。刘雄与林砚在门口相遇,刘雄脸上带著和煦的笑意,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语气恳切:“林老弟,此番七星坳之行,凶险异常,务必做好万全准备。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儘管开口。你我同心,定能马到功成。”
林砚亦报以平静的微笑,拱手道:“有刘都头相助,卑职心安不少。届时还需都头多多提点。”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各自转身,向著不同的方向离去。
第八十二章:定谋七星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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