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告別
    京城西郊，潭柘寺后山的一处静謐陵园。
    五月的山风已经没有了倒春寒的料峭，带著些许青草復甦的微温。
    然而，这片平日里人跡罕至的陵园空地上，此刻却瀰漫著浓重的、化不开的哀伤。
    没有豪车，没有媒体，也没有那些在四合院里卑躬屈膝的权贵。
    来这里的，只有几十个穿著黑衣、面容憔悴的普通人。
    他们是被美杜莎集团当做“人肉运毒箱”的那些失踪青年的家属，也是在波塞冬號那场大清洗中，无辜被牵连丧命的侍者和船员的亲人。
    老鬼动用了国安的內部关係，將那些原本客死异乡、甚至尸骨无存的遇难者的遗物或骨灰，辗转运回了国內。
    空地中央，搭建起了一座极其素雅、庄重的木製祭台。
    祭台上没有复杂的宗教神像，只摆放著几十块没有照片的无字白木牌位。
    顾清河站在祭台前。
    他没有穿那身標誌性的白色西装，也没有穿平时休閒的居家服。
    他换上了一件极其挺括、剪裁合体的黑色对襟长衫。这是中国传统入验师在主持大祭时最正式的著装。
    他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左肩的伤势已经痊癒，没有留下任何佝僂的痕跡。但他的眉宇间，褪去了那种在面对敌人时的锋利与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潭死水般的悲悯与肃穆。
    林小鹿、姜子豪和夜鸦，穿著黑色的西服和套裙，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时辰到。”
    顾清河低沉、空灵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仿佛能穿透生死两界。
    他净手，焚香。
    双手举起三支高香，过头顶，极其郑重地向著那些白木牌位，深深地鞠了三躬。
    隨著他的动作，家属群中压抑的啜泣声，渐渐变成了无法自控的嚎陶大哭。
    有些母亲甚至哭得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喊著孩子的名字。
    顾清河没有制止。
    他知道，这些眼泪，是积压在这些家庭心里太久的脓疮，必须被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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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过身，从祭台的青铜盆里，抓起一把黄纸，引燃。
    “今有亡魂，客死异乡。或遭奸人所害，或受无妄之灾。”
    “肉身虽朽，怨念难平。”
    “吾以顾氏入殮传人之名，告祭天地，告祭四方神明。”
    顾清河將燃烧的黄纸高高拋起。
    火光在风中翻卷，纸灰如黑色的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仇已报，怨已了。叶氏覆灭，恶徒伏诛。”
    顾清河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一股浩然正气，直衝云霄：“尘归尘，土归土！”
    “莫念阳世苦，安心赴黄泉！”
    “走—！！！”
    “轰—
    —“
    祭台前的巨大火盆里，火焰猛地窜起数米高，仿佛是在吞噬著那些无形的怨念和痛苦。
    夜鸦举著相机，原本想记录下这震撼的一幕，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视线也被眼泪模糊了。他默默地放下了相机。
    姜子豪这个平时没心没肺的富二代，此刻也红著眼睛，笨拙地帮那些哭晕过去的家属递拭纸巾。
    林小鹿看著站在火光前的那个男人。
    火光映照在他黑色的长衫上，將他的面部轮廓勾勒得如同神明般悲悯。
    这半年来，他沾了太多的血。
    他杀过人，他在尸体堆里布过局，他在深海里跟恶魔搏命。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最锋利、最冰冷的手术刀。
    但林小鹿知道，他的底色，从来都不是杀手。
    他是一个入殮师。
    一个敬畏生命、哪怕是对待一具残破的尸体，也要尽力缝合体面的手艺人。
    这场法事，不仅是在超度那些无辜的亡魂。
    更是在超度顾清河自己。
    超度他心中那因为十九年前的灭门惨案、因为这半年来的疯狂復仇，而积攒下来的戾气和杀戮。
    隨著最后一张写满经文的黄纸在火盆中化为灰烬。
    法事，结束了。
    顾清河转过身，面对著那些依然在抽泣的家属。
    他没有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向著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夕阳西下。
    陵园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裊裊的香菸和满地的灰烬。
    姜子豪和夜鸦已经先一步去山下的停车场发动车子了。
    祭台前，只剩下顾清河和林小鹿两人。
    顾清河看著天边那如血的残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仿佛带走了压在他肩膀上十几年的重担。
    叶家灭了，美杜莎的亚洲网络毁了，龙首也交还给了国家。
    这半生漂泊、满手血腥的噩梦，终於在这个黄昏，画上了一个句號。
    “清河。”
    林小鹿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能感觉到，他那原本总是紧绷的肌肉，此刻彻底放鬆了下来。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冰冷死气，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累了吗？”顾清河偏过头，看著她。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深邃，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柔软。
    “不累。”林小鹿摇摇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只要你在，我就不累。”
    顾清河看著这个陪他出生入死、在颱风夜里用体温救他、在枪林弹雨中为他开枪的女孩。
    他突然觉得，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不是什么国宝古董，也不是什么权势巔峰。
    而是此刻，她靠在自己肩头的这抹斜阳。
    顾清河反手，將林小鹿挽著他胳膊的手，拉到了自己的掌心里，十指紧扣。
    “小鹿。”
    顾清河的声音低沉而温润，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死人的事，办完了。”
    他牵著她的手，转过身，向著山下走去。
    步伐稳健，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走吧。”
    “明天，该办活人的————事了。”
    林小鹿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比晚霞还要绚丽的红晕。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
    她只是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任由他牵著，走向了那条充满未知、却再也无所畏惧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