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三角形里面什么都没有哇
李昂站在酒吧后厨。
微波炉里转著一杯隔夜咖啡。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杯子里的液体正冒著细小的气泡。
他靠著不锈钢料理台边上,翻开了那本用了快两个月的笔记本。
封皮已经卷边,几道咖啡渍横在上面,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他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的往后翻。
韦恩事件的每一个节点,都被他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过。
蓝色代表时间线,红色是关键人物,黑色是待確认的推测。
有些地方写的太过密集,字跡层层叠叠,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用红笔在“霍华德控股”四个字上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旁边,他写下了“坎贝尔”这个名字。
两个名字之间,他画了一条虚线。
虚线的上方,是一个问號。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他把咖啡端出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浓重的苦味压在舌根,然后缓缓散开。
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是维克多的號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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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数据已经完成三重备份。”
维克多的声音透著整夜未眠的沙哑。
“一份在安全屋,一份在杰克那边,一份我隨身带著。”
“三个地方物理隔离,彼此没有任何关联。”
“纸质文件呢?”
“全部扫描归档,原件锁在安全屋的保险柜里。”
“钥匙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有。”
李昂端著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绿洲房地產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今早八点我让汤米去看了一眼。”
电话那头,维克多停顿了一下。
“前台那个嚼口香糖的拉丁裔女孩,一个人来开了门。”
“她在里面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又锁门走了。”
“韦恩呢?”
“没有出现。”
李昂把咖啡杯搁在台面。
他翻到笔记本上“韦恩”的名字旁边,打上一个“√”。
他合上了本子。
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但韦恩只是一条狗。
狗跑了,它的主人还在。
他把笔记本揣进口袋,端著咖啡走出了后厨。
吧檯后面,胖墩正用一块陈旧发黑的油抹布,心不在焉的擦著杯子。
他一只手握著杯底慢慢的转,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抹著。
他的眼皮半耷拉著,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老板,早。”
李昂朝他点了下头,径直上了二楼。
九点整,杰克和维克多先后到了。
杰克穿著一件洗的发白的军绿色外套。
他肩缝处的线头露出来一截,也没有剪掉。
他坐在行军床对面的摺叠椅上,后背挺的笔直。
两只手安静的搁在膝盖上,保持著退伍军人改不掉的姿態。
维克多靠在门框边,手里捏著一杯外带咖啡。
杯壁上印著街角那家多米尼加咖啡店的商標。
他的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眼球里布满血丝。
“说正事。”
李昂把笔记本摊开,翻到画著六个蓝色標记的那一页。
“韦恩跑了,但这六个人还在。”
他用笔尖,依次点过那六个名字。
赫尔曼·科尔,当铺老板。
律所助理。
帕特里夏,市政厅档案员。
汽修技工。
雷蒙德·克鲁兹,自由记者。
埃德加,退休社区委员。
“韦恩不会再派人来杀他们,但霍华德那边不一定。”
李昂把笔搁下。
“韦恩只是执行层,他跑了,霍华德换个人照样能接手。”
杰克接过了话头:“你的意思是,这六个人需要长期保护。”
“不是保护。”
李昂纠正了他的说法。
“是確保他们活著,活在我的地盘上,並且安全的活著。”
他看著杰克。
“但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
“不接触,不暴露,不製造任何形式的关联。”
维克多皱了下眉头:“那要怎么盯?”
“专门派人吗?”
“我们现在的人手,盯六个分散在三个街区的目標,至少要抽十二个人轮班。”
“这样a组的战斗力会被严重分薄。”
“不用专人盯防。”
杰克把咖啡杯放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两只前臂撑在膝盖上。
“用汤米和费尔南多的网络。”
李昂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杰克接著说:“他们花了两周铺设的民间情报网。”
“便利店老板、洗衣店大妈、修鞋摊的老头,这些人本来就是街区的眼睛。
“
“不需要他们做什么特別的事,只需要在日常里多留意一句。”
“比如今天有没有看到陌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或者那个开当铺的老头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赫尔曼的当铺在第九街区核心地带。”
杰克掰著手指头计算。
“德里克的人本来就在那一片活动,每天经过当铺门口少说五六趟。”
“帕特里夏的公寓楼下有一家菸酒店。”
维克多反应很快,立刻接了上来。
“是老莫的店,上个月被砸之后是我们帮他修的门,他欠我们人情。”
“埃德加常去的杰斐逊公园。”
杰克补充道。
“蝎子的人每天下午都会从那条路过,遛狗的、跑步的、坐长椅上发呆的,至少有三个。”
李昂逐一的点头。
“汽修技工呢?”
“他的店在第十街区南侧,是费尔南多的地盘。”
维克多翻了一下手机上的备忘录。
“店对面有个墨西哥卷饼摊,摊主叫胡安。”
“费尔南多帮他赶走过收保护费的混混,两人关係不错。”
“律所助理?”
“哈里森与沃克律师事务所在第十三街区边上,不在我们的核心地盘。”
杰克摇了摇头。
“但她每天下班走的路线,会经过第十街区的地铁站。”
“汤米可以安排人在站口附近开一个报刊亭。”
“报刊亭?”
维克多看了杰克一眼,有些疑惑。
“现在没人看报纸了,但可以卖水卖烟卖口香糖。”
杰克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站口那个位置,一天能看见几百张不同的脸。”
“这种方式比派人跟踪要隱蔽十倍。”
李昂在笔记本上逐一画了勾。
五个目標,全部纳入了日常观察网络。
他的笔尖,停在第六个名字上。
雷蒙德·克鲁兹。
自由记者。
“这个人有点麻烦。”
李昂把笔放下,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杰克和维克多同时看向他。
“他是自由职业者,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行踪很不规律。”
李昂说。
“而且他正在调查海湾发展集团。”
维克多立刻反应了过来:“如果他发表了文章————”
“霍华德那边的反应將无法预测。”
李昂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传来一辆卡车换挡的声音,齿轮生硬的咬合,发动机轰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
“杀了他?”
维克多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他在我的杀人名单上排第五號。”
李昂瞥了维克多一眼,声音平的像条直线。
“我昨天刚用这句话威胁过韦恩。”
维克多识趣的闭上了嘴。
“不杀他,也不保护他。”
李昂想了几秒,做出了决定。
“给他餵一条新的线索。”
“什么线索?”
“那种无关痛痒的线索。”
李昂用笔在克鲁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弯曲的箭头。
“他现在盯著海湾发展集团,如果继续挖下去,迟早会碰到霍华德控股。”
“到那个时候,霍华德那边一定会有动作。”
“我不需要他在我动手之前把水搅浑。”
“所以你要把他的注意力引开。”
杰克听懂了他的意图。
“用匿名渠道,给他一条关於其他房地產公司违规操作的料。”
李昂说。
“內容要真实,要有足够的新闻价值,但不能跟海湾发展集团有任何关联。”
“让他忙起来,忙到没空再去挖海湾集团的事。”
“我来处理。”
维克多掏出手机记了一笔。
“第十四街区那个“阳光地產”上个月被投诉过强拆。”
“我手里有一份他们偽造居民签名的扫描件,够他写三篇深度报导的。”
“用乾净的邮箱发,发完立刻销毁。”
“明白。”
李昂合上了笔记本。
“还有別的事吗?”
杰克问。
“没了,各忙各的。”
杰克站起身,把摺叠椅靠回墙边。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安娜的术前检查,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三。”
杰克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他的脚步声沿著楼梯往下,木板被踩的吱嘎作响,然后越来越远。
维克多也跟著出去了。
门被轻轻关上。
二楼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昂坐在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
五百米。
他的精神感知自动铺开,覆盖了以他为圆心的整片区域。
“情绪共振”在昨晚突破初窥之后,就一直处於被动的激活状態。
他还没有找到彻底关闭它的方法。
每一个活人的情绪主色调,都自动浮现在他的感知里。
楼下,胖墩正在擦吧檯。
他的情绪是一片懒洋洋的橙黄色,边缘带著一点浅绿,是无聊。
这人整个上午大概都会是这个顏色。
街对面,便利店老板正在跟供货商吵架。
那个信號是一团刺眼的红色,红色的边缘还渗著橙色,是焦虑。
两种顏色剧烈的翻滚搅动,不断膨胀,向外溢出。
李昂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
他把感知范围压缩到了三百米。
红色信號的强度降了一些,但仍然在视野里跳动。
他继续压缩,两百米。
信號的数量骤减,只剩下十几团。
他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重新把范围拉回了五百米。
庞杂的信號再次涌入。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而是试著去分辨。
正北方向,大约三百米外。
一个母亲正抱著哭闹的婴儿。
她的信號是疲惫的灰蓝色,那灰蓝色一层一层的往下沉,往下坠落。
但在灰蓝色的最深处,却裹著一层极淡的暖金色。
那团暖金色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但它的纯度极高。
高到李昂丹田里的火焰,在感知到它的瞬间,都轻微的跳动了一下。
他盯著那团暖金色看了很久。
丹田里的黑色火种没有对它產生吞噬的衝动。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他的感知无法穿透那团暖金色的表面。
那不是防御,也不是抵抗。
更接近某种属性上的绝对不兼容。
他的火焰以罪性为燃料,以负面情绪为薪柴。
而那团暖金色,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两者源自截然不同的法则,无法互相干涉。
李昂睁开眼睛,翻开了笔记本。
他找到之前写下的那三个字:“七情皆薪?”
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新的文字:“正面情绪密度低,但纯度极高。”
“暂时无法剥离,原因不明。”
“是功法限制,还是自身境界不够?”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十几秒,又在末尾加了一个括號。
括號里写著:“入门阶段只能炼化罪性,初窥阶段是否解锁新的炼化对象?待验证。”
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
丹田里那颗黑色的火种,正稳定的悬浮著。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储量停在了10.51。
“仙法无凭”初窥境界带来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
感知范围从三百二十米跃升至五百米。
情绪共振的被动能力,让他对周围所有生命体的状態了如指掌。
但距离下一个台阶还很远。
而且他能感觉到,单纯靠“除草”式的零散狩猎,效率已经接近了天花板。
过去一周,街面上的低级“劣魔”数量肉眼可见的在减少。
一部分是被他清理掉了。
另一部分,是听到“半夜收人的鬼”的传言之后,自己跑了。
剩下的那些,要么藏的更深,要么根本不在他的地盘上活动。
他需要一个更高效的“薪柴”来源。
或者,找到撬动正面情绪的方法。
他又想起了那团暖金色。
母亲对孩子的爱。
纯度极高,密度极低。
如果能找到一种方式,不是“掠夺”,而是“引导”或者“共鸣”————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的压了下去。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手头要做的事还有一堆。
安娜的手术。
鹰蛇的身份文件,还有十九天就要交付。
第十街区那十四个疑似白衣会蓝色胶囊上癮者的监控。
博士不知道还躲在哪个角落。
霍华德控股的证据握在手里,但什么时候用、怎么用,还需要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第九街区的街景。
早上九点半的阳光斜斜的照在对面的墙上。
一排晾衣绳的影子被投在红砖墙面上,一道一道,横平竖直。
一个穿校服的孩子背著书包从巷口跑了过去。
他的书包上掛著一个蜘蛛侠的钥匙扣,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
李昂看了两秒,转身回到了行军床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简讯。
来自一个陌生號码。
简讯没有署名。
上面只有一行字:“陈医生周三的手术排期已確认,术前最后一次检查定在明天上午九点。”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李昂把简讯看了两遍。
简讯的內容本身没有问题。
安娜的术前检查,確实是定在明天上午。
主刀医生,也確实是亚歷山大·陈。
但问题是,这个號码,他从来没有见过。
预约是维克多用杰罗姆的名义做的。
杰罗姆的联繫方式留的是维克多自己的手机號。
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应该把这个信息,发送到李昂的手机上。
他拨了维克多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安娜术前检查的预约,你是用谁的號码登记的?”
“杰罗姆的。”
维克多的回答很快。
“预约系统里留的是杰罗姆的手机號,还有一个备用邮箱。”
“备用邮箱是我用一次性帐號註册的,没有关联到任何人。”
“怎么了?”
“有人把检查时间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不是我发的。”
维克多的声音变了。
沙哑感瞬间消失。
每一个字都咬的异常清晰,带著喉咙收紧的力道。
那是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態。
“號码能查到吗?”
李昂问。
“你把號码发给我,我现在就查。”
李昂把號码用简讯转发给维克多,然后掛断了电话。
他没有回覆那个陌生號码。
也没有刪除它。
他把那条简讯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的加密相册。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找到了“安娜手术”那一条记录。
在旁边,他用笔画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
三角形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写。
他盯著那个空白的三角形看了五秒。
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楼下传来胖墩打哈欠的声音,声音拖的很长,从胸腔里闷闷的挤出来,最后拐了个弯收住。
窗外那个背蜘蛛侠书包的孩子已经跑远了。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晾衣绳在风里轻轻的摇晃。
李昂把笔记本和手机一起揣进口袋。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风灌了进来。
隔壁早餐店的铁板滋滋作响,油腻的煎炸气味钻进鼻腔。
下水道井盖下传来铁锈和积水的潮气。
远处加油站的汽油味也隱约飘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丹田里的黑色火种跳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静。
五百米范围內的情绪信號在他的感知里起起伏伏。
红的、黄的、灰的、蓝的,此起彼伏,从不停歇。
那团暖金色已经消失了。
那个抱著孩子的母亲,大概已经走出了他的感知范围。
李昂关上窗户,转身下楼。
经过吧檯的时候,胖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要吃早饭吗?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三明治。”
“不吃。”
“那中午呢?”
“再说。”
李昂推开酒吧的后门,走进了巷子里。
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了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站在光带的边缘,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简讯。
“陈医生周三的手术排期已確认,术前最后一次检查定在明天上午九点。”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那个三角形的符號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最让人睡不著觉。
他沿著巷子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手机在口袋里贴著大腿。
那条简讯的重量,比一个装满文件的公文包还要沉。
第180章 三角形里面什么都没有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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