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芷琳说完，心情忐忑又紧张，等待周黎的评判。
    周黎始终盯著她，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进一步的考问。
    “说得很实在，也点到了要害，只不过……你说我忽视轻工业？这点我要反驳一下！”
    “苏联的工业发展模式就是偏重就轻，有现成的例子摆在面前，我怎么可能不汲取教训呢？”
    “中南地区的轻工业发展计划已经开始，轻重工业会齐头並进，我定下的目標是建立全工业体系！”
    闻言，管芷琳尷尬了，暗骂自己说话不经过大脑，刚才居然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周黎看出管芷琳的尷尬，转移话题道：“我再问你，如果明天我让你牵头整理一份全区上半年的经济运行简报，明確要求你数据必须真实，问题必须敢写，建议必须可行，哪怕揭露短板，暴露问题，也要原原本本呈现出来。”
    “面对这样的要求，你敢不敢把不好的情况，落后的地方，存在的隱患，如实写进正式简报里？”
    “我敢。”
    管芷琳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果决。
    “周书记，秘书的核心职责，是为领导决策提供最真实，最可靠，最扎实的依据，而不是报喜不报忧，更不是粉饰太平。”
    “只有真情况，真问题，真数据，才敢用来做决策，定方向，部署工作。”
    “如果只讲好话，只亮成绩，那不仅是失职，更是对工作，对群眾，对组织的不负责。”
    周黎笑了，微微頷首，隨即拋出更尖锐的一层考验。
    “我再把情况说得更现实一点，如果在整理材料的过程中，有地方同志，相关部门，甚至级別不低的干部向你施压，让你修改数字，淡化问题，掩盖漏洞，要求你把工作写得尽善尽美，你要怎么应对？”
    管芷琳神色不变，语气沉稳却立场分明。
    “我只对事实负责，对您负责，对组织负责。”
    “我笔下写出来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段情况，每一条判断，都经得起核查，经得起追问，经得起时间检验。”
    “谁要求修改，谁签字负责，我亲手整理撰写的內容，我本人全程负责，绝不妥协退让，绝不违背事实，更不拿原则做交易。”
    这回答，满分！
    宫雪在心里对小学妹竖起大拇指，悬著的心放下大半。
    “第二个问题，也是所有工作里最关键的一条。”
    周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略低。
    “我办公室的文件，会议，讲话，行程，调研安排，决策酝酿，很多都属於绝密，机密级別，有些內容今天只有你我二人知晓，明天就可能直接关係到全区乃至更大范围的工作部署，人事安排，政策调整。”
    “你年轻，学歷高，家世清白，样貌端正，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关注，外面一定会有人主动接近你，拉拢你，套你的话，想方设法打听內部消息，甚至托关係，走门路，谋求私利。”
    “面对这些情况，你怎么保证一句话都不漏，一个字都不传，一件事都不对外透露？”
    管芷琳腰背微微一挺，原本平和的神色多了几分郑重，声音清晰，沉稳，掷地有声。
    “周书记，我牢牢记住三句话，也会用一辈子的工作去践行。”
    “第一，不该看的文件绝不翻看，不该问的事情绝不打听，不该记的內容绝不私记，严格按照机要权限履职，不越线，不逾矩，不心存好奇。”
    “第二，工作內容对內不外传，对外不谈论，对亲人，朋友，同学，同乡，一个字都不说，机要之事，上不告父母，下不告亲友，这是底线，也是铁律。”
    “第三，所有文件，笔记，草稿，废纸，都严格按照机要保密制度处理，不乱放，不丟失，不私藏，不带出机要场所，人在文件在，人走文件锁，绝不给保密工作留下任何隱患。”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周书记，机要工作无小事，失密就是失职，失密就是违纪，失密就可能给组织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
    “我以革命家庭的荣誉，以个人的人格与前途向您保证，在保密这条线上，我会死守底线，绝不越雷池一步。”
    这是宫雪刚才教她，让她牢记的关键，要绝对忠诚，绝对可靠，绝对服从。
    周黎並未就此作罢，继续追问最现实的人情关。
    “如果是你的至亲父母，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从小相识的老朋友，私下里拉著你问，周书记最近在忙什么，首都最近有什么新精神，地方上要出什么新政策，哪些部门要调整干部……都是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触及保密红线的问题，你要怎么回绝？”
    “我只说一句话，而且一次说清，次次守住。”
    管芷琳语气没有半点含糊，態度坚决不留余地。
    “工作上的事，我不清楚，也不能说。”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用什么方式套话，试探，劝说，我都不会鬆口，不会动摇，不会因为人情面子放弃原则。”
    “谁也不能从我这里，打听半句不该听，不该问的东西。”
    周黎十分满意管芷琳的回答，慢慢靠回椅背上，神色略微缓和。
    只不过，他见过太多出身好，学歷高的年轻人，一开始满腔热血，可一旦面对艰苦，压力，疲惫，委屈，便迅速退缩，抱怨，动摇。
    机要秘书常年无休，责任压身，最考验的就是作风和意志。
    “你能吃苦吗？我的秘书，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节假日。”
    “白天要处理文件，安排会务，对接各方，夜里十点，十一点，十二点，甚至凌晨，都可能临时叫你审阅紧急文件，修改领导讲话稿，准备第二天的调研材料。”
    “还要跟著我下基层，去偏远农村，去山区工厂，去条件艰苦的一线，路不好走，车不好坐，住土房，睡硬板床，吃粗粮淡饭，冬天冷，夏天热，没有半点机关大院的舒適。”
    “你是杭州长大，上海读书的姑娘，从小家境安稳，受过良好教育，这样的苦，这样的累，这样的压力，你能不能真正扛得住，坚持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