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大老爷！”
    “俺给大老爷磕头了啊！”
    “俺们之前怎的遇不到大老爷这样的好官啊！”
    徵收夏税的现场，一片吵闹之声，只是却並不是百姓们抗拒的表现，而是一片称颂之声。
    交税的百姓和李冲之间被衙役隔开，却依然挡不住百姓们的如潮热情。
    不时便有百姓来到李冲面前，遥遥地衝著他磕了个头，然后千恩万谢地离开。
    “欸。”李冲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孩子赶紧扶起来，那么大点的孩子，別磕坏了脑袋。”
    有的百姓自己道谢还不够，甚至还按著自家孩子给李冲磕头，这让李冲十分动容。
    再次目送一家子衣衫襤褸的百姓离开，李冲才默默地坐了下去。
    双目逐渐放空，李冲感慨颇深。
    说起来，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而已。
    按照孙峻说的，收税时要带足了差役，还要备好镇压用的棍子，还要带上积年的老吏，防止有人偷税漏税。
    本来李冲已经觉得很残酷了，可这是上头的指標，只要李冲目前还想在北宋官场上混，也只能昧著良心去推进此事了。
    事实上，他已经做足了挨骂的准备了。
    可结果却是听了一天的讚颂之声，起初李冲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后面都麻木了。
    而之所以会是这样，就是因为他尽了自己的本分，如实转达了州里要求的税额。
    这句话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其中关窍就在那“如实”二字上。
    本来按照以往的“惯例”，每年的税额从政事堂下发，歷经户部州府各县层层加码下来，已是普通百姓不可承受之重。
    而且赵佶君臣对天下的压榨是一视同仁的，普通小民不堪重负，一般的地主士绅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
    就像那花石纲，朱勔靠著给赵佶建园子的藉口，將整个东南搅得天翻地覆，其中不知多少家人家破门灭户。
    建造艮岳所用的奇石皆是因此而来，而能被认定为奇石的，一般人家自然是养不起的，朱勔自然就盯上了那些富户。
    北宋末年，从底层百姓到中层富户，赵佶压榨了个遍，也活该他亡国。
    说回阳穀收税这事。
    李冲如实交代下去税额，虽然不能完全杜绝底层小吏的上下其手，但在李冲的严格要求下，又少了一层加码，百姓身上的负担著实是轻了不少。
    本来阳穀县的百姓按照往年惯例都做好了出血的准备，这么一来，所有的准备都成了空，一惊一喜间，百姓自然对李冲感恩戴德。
    不只是百姓，连那些士绅也是纷纷来向李冲表示谢意。
    他们人多地广，要出的税自是更多，李冲帮他们省了那么大一笔钱，自然能贏得眾人之心。
    “我家在阳穀数代，未曾见有县尊这般爱民之人。常听人说『爱民如子』，得见县尊，在下方才知道何为父母官。”
    薛滔通报过后来到李冲面前，拱手拜谢。
    李冲摇头苦笑，心中五味杂陈。
    一开始不知其中情由，他还十分奇怪，可知道缘由后，李冲反而更加难受了。
    “本县也只是尽职而已，別无其他，不必行此大礼。”
    抬眼看向排队交税的百姓，李冲表情复杂。
    虽然自己已经帮他们减免了些负担，可这些百姓的生活依旧十分艰难，面有菜色，衣衫襤褸。
    可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都说北宋繁花似锦，可那是汴梁。
    终北宋一朝，举天下之力而奉一城，这种畸形的社会制度也该消亡了。
    薛滔看著李冲变得凝重的表情，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他只觉得李冲身上有种令人失神的气势。
    靠近了几步，他压低声音说道：“县尊，犬子寻的那精於农事的老农，我已寻到。现在就可將他们一家的身契转出去，不知县尊意下如何？”
    李冲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薛滔这是不想太过沾染造祥瑞的事，若李冲事成，人是他找的，少不得他的功劳；可若是不成，人不在他家名下，也有个迴转的余地。
    不过，认识不久，人家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不错了，李冲並不打算跟他计较。
    他淡淡的回道：“很好，改日我会派人去寻薛家主，到时你见了我的暗记，便把人交给来人就好。”
    隨手画了个图案让薛滔记下，李冲隨即擦去。
    毕竟是要做大事，还是要机密一些，李冲打算將人送去山里，然后再想法子造祥瑞。
    贾拙、胡长勇这些人原本是山贼，和官面上没有联繫，不怕他们走漏了风声。
    送走了薛滔，看著那些交税的百姓，李冲猛地转身。
    “孙押司，此地就交给你了，我还是那句话，我吩咐下去多少税，就交多少，不能少，但也绝不能多！”
    孙峻肃容下拜：“在下领命。”
    对於好官，即便不理解，一般人心里还会生出几分敬佩，孙峻便是如此。
    再加上李冲刚剿灭了山贼，余威犹在，他本人不在这盯著也能一切顺利。
    他要开始计划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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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儿，舒儿！”
    大步回到后衙，李冲喊了几声：“这人呢？”
    “官人。”谢文玉裊裊婷婷的迎了出来，“我打发她和司棋、抱琴一起去上街了，我看家中还缺些东西，安排她们去採买。”
    “哦，我说呢，今个家里怎么这么冷清。”
    迈步进了屋內，李冲隨手褪去外衫，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谢文玉来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官人叫舒儿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一路赶回来有点累了，想让她给我按按。她那按摩的手艺確实不错，解乏。”
    一段时间过去，李冲也渐渐熟悉了被人伺候的生活，更有了几分官老爷的做派。
    没办法，他真要强求什么平等，招来的只会是诚惶诚恐的下跪。
    谢文玉眼波流转，悄悄走到李冲身后：“那不妨让我来帮官人按按。”
    “嗯？”李冲有些意外，开口说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虽然很想问问，谢文玉一个大家闺秀为何会这些，但为了不露破绽，李冲只能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谢文玉莲步轻移，抬手搭在了李冲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