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直至天光大亮。
    谢文玉自朦朧中醒来，本能地伸手往旁边够了一下。
    没人？
    睁开惺忪的睡眼，谢文玉才看到，不远处的桌案前坐著一个人。
    俏脸一红，谢文玉开口问道：“官人怎的起这么早？也不叫醒我。”
    丈夫已经起床了，身为妻子却还在床上酣睡，这让谢文玉感觉有些惭愧。
    李冲抬头一看，点头笑了下：“夫人赶路而来辛苦了，我怎么忍心惊醒你。看你睡得沉，我就自己先起了，反正也无事，我就看看邸报打发下时间。”
    示意了下手中的邸报，李冲低头继续看上面的內容，这可是他为数不多了解北宋朝堂动向的渠道。
    虽然已经滯后许久了，但有总比没有强。
    前些天就送来了，可因为谢文玉要来的事，李冲一直无心细看，现在自觉差不多摆平了此事，李冲也就准备好好看一看。
    看看那赵佶君臣又搞出什么荒唐事了。
    当然，除此之外李冲还是在有意避开谢文玉。
    他先一步醒来，看著自己怀中的女子，李衝心动不已。
    海棠春睡之景，哪怕是圣人也未必能忍得住，更何况是李冲了。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怀里搂著一个予取予求的美人，又是在早上精力旺盛的时候，李冲真怕自己把持不住。
    再坚持几天吧。
    心中劝解著自己，李冲悄悄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在桌前看报。
    瞧见李冲用功的模样，谢文玉抿嘴一笑，披上外衫准备起床。
    “无事？官人昨晚不是还说要上堂的吗？”
    听到她的询问，李冲愣了片刻，隨即回道：“那什么，我记错了，今天不是要上堂，是要下乡清点税务。这事不著急，所以不必赶时间，我也多陪你一会儿。”
    谢文玉心中一股暖流涌上来。
    “官人他真的变了，这般才称得上夫妻啊。”
    心中感念，谢文玉更加下定决心要小意侍奉，赶紧起床梳洗，准备伺候李冲用早饭。
    李冲本是隨口敷衍谢文玉，可当他的精力转移到邸报上时，他不由得集中了精神，用心揣摩起来。
    “这、这、这糊弄傻子呢？”
    看过邸报上的內容后，李冲啼笑皆非。
    虽然对赵佶君臣的荒唐程度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李冲还是不免觉得大开眼界。
    邸报，本是朝廷用来传递朝政文书和政治情报的官方新闻文抄，是靠这些来让地方官领会皇帝意思的工具。
    可就是这样的工具，在赵佶手里却仿佛成了玩具。
    要是地方官都领会了他的意思，怕是这大宋朝就要完了。
    虽然这大宋离完蛋也没多远了就是。
    “官人？”
    谢文玉穿戴齐整，瞧见李冲面色有异，不由得靠近来问了一句：“这上面写了什么，怎么惹得官人如此失態？”
    李冲哂笑一声，抖了下手里的邸报：“这上面可写了不少东西，比如说，那老天爷的旨意！”
    “啊？”谢文玉愣了一下，“天意？”
    “对，天意。”
    李冲点点头，隨后拿起邸报念了起来：“神霄派的道士称，有仙鹤数万只蔽空飞鸣，主明君在位，天下太平。建州官员上书，其州內有竹子开花，结果却结成了稻米，收穫数十万石，百姓尽皆称奇。穰县也有奏本，说是县內生出芝草多达五万株，为官家贺喜。”
    “太师趁机上奏官家，说我朝海晏河清，正应了《周易》所言，此乃丰亨豫大之时。官家因此下旨褒扬，宣示天下。”
    李冲脸上带著讽刺的笑容，眼中一点温度都没有。
    怪不得赵佶能丟了江山，这种祥瑞之事，自己骗骗自己也就罢了，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了？
    百姓好糊弄，可那些个当官的哪有好糊弄的？指不定就在心里暗骂赵佶昏庸呢。
    而且，心里骂两句不要紧，赵佶这么做，无疑是在提醒北宋群臣，皇帝喜欢什么。
    此后若是有人想升官，尽可去造祥瑞，如此选拔上去的官员那能是干好事的吗！
    北宋走到今天，確实是气数已尽了。
    谢文玉默默听后，摇了摇头。
    “祥瑞之事古来有之，似此……不足为奇。且我年少时，也曾听闻天下祥瑞频出，或许正是我朝吉兆吧。”
    这话说的，谢文玉自己也没底气。
    但她是官员夫人，李冲更是县令，不论如何都不该和朝廷唱反调。
    听出李冲话里的讥讽之意，谢文玉只得往回找补几句。
    李冲嘆了口气，將邸报隨手丟在桌上：“可如今不是真宗朝了，总这么玩下去，要出事的！”
    他此时还不知道，赵佶玩祥瑞的这一套，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玩过了。
    大观二年，公元1108年。
    在蔡京的授意或影响下，各地官员接连上奏，报告出现了“黄河清”、“甘露降”、“祥云现”、“牛生麒麟，禽產凤凰”等种种祥瑞。
    这些地理和生物上的大发现，让许多人因此升了官，赵佶也因此大喜。
    为了庆贺此事，赵佶还特地亲御大庆殿，举行隆重的“受八宝”仪式，並为此大赦天下，文武百官各进位一等。
    而作为这次祥瑞大潮的核心推动者，蔡京本人也藉此契机，由太尉晋爵为太师。
    这也就为天下开了一个好头，自此之后，祥瑞之事不停涌现，也不断有人因此升官，整个大宋都沉浸在一片歌舞昇平之中。
    谢文玉不清楚李冲的怨气是从何而来，还以为他就是单纯的不喜祥瑞之事，这也正常。
    毕竟但凡文人，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看不上眼是很合理的。
    “这些事都已发生，官人再说也无益，不妨先放下吧。待他日升官入汴梁，再向陛下上疏也不迟。”
    “给他……”
    话到嘴边，李冲收住了。
    当著谢文玉的面，李冲总不好对赵佶出言不逊。
    只是心中却暗暗冷笑，给赵佶上书，他也配？
    “等等！”
    李冲猝然起身，抓起邸报来看了好几遍。
    “祥瑞，升官，祥瑞，升官……”
    如是重复了几次后，李冲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娘子，你真是个天才！我准备准备，过些日子就给官家上书！”
    拿起邸报冲了出去，李冲的声音遥遥传来：“不必等我用饭了，我还有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