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椿树胡同本就不宽,今日又停满了来贺寿的驴骡马车。
尤老娘带著两个女儿贴著墙根往里走,余光瞥见那些驴车骡车上坐著的人,多是周家那些穷亲戚,穿得花花绿绿的婆子媳妇,还有满街乱跑的毛头小子,吵吵嚷嚷,全无规矩。
她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当年她头回嫁人,嫁的也还算不错,偏丈夫是个短命的,头两年连著生下二姐儿三姐儿后,丈夫就拋下她们娘仨儿去了。
这个时代,女儿到底不比小子,丈夫去后,她待在婆家没少受气,所以后头求回娘家,才又带著二姐儿三姐儿改嫁到尤家做续弦。
尤家好歹也是六品京官,出入有轿,她还捞到个安人敕命,见人也有三分脸面。
可或许真是她命硬,嫁到尤家还没过几年好日子,丈夫又死了。
如今她一个“克”死了两任丈夫的寡妇,带著两个未出阁的女儿,名声確实不大好听。
而且当初大女儿尤氏嫁进寧国府,为了配上国公府的体面,尤家可是实实在在陪嫁了不少东西。
家里那点儿家底,基本都搭进去了。
所以尤老娘日子才过得这么紧巴,时不时就得上寧国府找尤氏打打秋风。
一则是为了改善生活,另一则还不就是指望著她能拉扯两个妹妹一把?
她也知道这样过日子不算体面,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尤其这二年,连回趟娘家,都像是那种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老母亲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兄嫂、弟妹的態度却难免有些噎人。
每回进这胡同,她就总觉得有人拿眼风子扫她,从头扫到脚,扫得人浑身不自在。
正想著,后头马蹄声响,一辆黑漆齐头马车缓缓驶来。
那车比巷子里这些驴车骡车高出一大截,车辕上坐著个穿青绸棉袍的小廝,正拿鞭子指著前头,让那些驴车往边上让让。
车帘子是织锦的,瞧著便值钱。
尤老娘忙拉著两个女儿往路边避让。
那马车却在她们身侧停了下来。
车帘一掀,探出一张油头粉面的脸,不是贾蓉又是谁?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齐整,头上戴著束髮金冠,眉上勒著嵌珠抹额,腰系碧玉红鞓带,往那儿一坐,便跟画上的人儿似的。
尤老娘一怔,又惊又喜,忙上前两步:“哟,是蓉哥儿?你今儿怎么也往这边来了?”
贾蓉却不急著下车,只歪在车辕上笑嘻嘻地开口:“哟,姥娘!这可巧了!”
他这一声“姥娘”喊得响亮,巷子里好些人都扭过头来看。
尤老娘脸上顿时热烘烘的,像是被火烤著,心里却又甜丝丝的,跟喝了蜜水似的。
“今儿在家閒著无事,正闷得慌。”贾蓉这才慢悠悠从车上下来,理了理衣袍,“前两日不是听姥娘打发人去府里,说今儿姥娘娘家老太太做寿么?我想著,既是姥娘那边儿的喜事,横竖閒著也是閒著,又许久不见二姨三姨,不如过来凑个热闹,沾沾寿星的福气。”
他说著,目光便往尤老娘身后瞟。
尤二姐安安静静立在那儿,眉眼低垂,唇角噙著一点淡淡的笑意。
见贾蓉看过来,又听他这样说,她便微微侧过脸去,有些不好意思。
尤三姐却直直地瞪著他,半点不避讳,嘴里还啐了一口:“呸,蓉小子,你少在姑奶奶面前花马弔嘴的。”
她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间自有一股泼辣劲儿。
贾蓉听见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对著尤三姐道:“瞧三姨这话说的,我可是一番孝心吶。”
尤三姐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尤老娘忙打圆场:“这孩子,怎么跟蓉哥儿说话呢?”
又转向贾蓉,脸上堆满笑:“蓉哥儿有心了,老太太见了你,不知该怎么欢喜呢。快走快走,咱们一道进去。”
贾蓉便让车夫將马车停到巷口宽敞处,自己跟著尤老娘母女往里走。
他走在尤老娘身侧,正好能將尤二姐尤三姐看在眼里。
尤二姐走路轻轻的,裙摆不动,只微微摇曳,像春风拂柳。
尤三姐却走得大步流星,那大红裙子在雪地里扫来扫去,跟一团火似的。
贾蓉心里暗暗盘算,面上却笑得殷勤,一口一个“姥娘”,喊得比亲外孙还亲热。
……
周家大门敞著,门楣上掛著簇新的红绸,两个小廝在门口迎客,忙得脚不沾地。
院里搭了简易的戏台,“瑞庆班”的人正在后台紧锣密鼓地扮戏,偶尔传出几声调弦试音的清唱。
门口迎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生得乾瘦,穿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此人便是周老太太的长子,尤老娘嫡亲的兄长,周大。
他站在门口,脊背微微佝僂著,见人来了便拱拱手,脸上带著热情的笑。
那笑一看就是练出来的,跟谁都是这副模样,客客气气地把人往里让。
远远瞧见尤老娘带著两个女儿过来,周大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对这妹子確实没什么好脸。
每回回来,不是打秋风,就是求帮衬。
一个死了两任丈夫的寡妇,带著两个拖油瓶,回回往娘家跑,也不嫌寒磣。
他心里嘀咕著,面上却懒得多动,只站在原处,等著她们自己走过来。
尤老娘到了跟前,笑著招呼:“大哥,新年好啊。”
周大“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尤二姐尤三姐,不咸不淡地开口:“来了?进去吧,老太太在里头。”
態度冷淡得连场面话都懒得凑。
尤老娘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却也不好说什么,只低著头往里走。
就在这时,周大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自家妹子身后,竟还跟著个人。
一个年轻公子,穿金戴银,通身的气派,那袍子上的金线蟒纹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腰间的碧玉鞓带,那成色,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后头还跟著个捧礼盒的长隨,那长隨穿的青绸棉袍,竟比他这身见客的衣裳还要体面三分。
周大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反应。
这是谁?
妹子怎么跟这样的人走在一起?
他那冷淡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几分惊疑不定。
尤老娘已经走出去几步,余光瞥见兄长的神色,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她脚步顿了顿,又退了回来,侧身引著贾蓉,笑吟吟地对周大道:“大哥,这位是寧国府的小蓉大爷,我们家大姑娘的哥儿。今儿也是特意跟过来给老太太拜寿的。”
周大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寧国府?
寧荣街的那个寧国府?
他那一向佝僂的脊背,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脸上堆满了笑,那笑跟方才的敷衍客气截然不同,是发自肺腑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热络。
“哎呀呀!”他抢步上前,一揖到地,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小蓉大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小人周大,给大爷请安了!”
贾蓉微微頷首,算是还了礼,语气淡淡:“周大爷不必多礼。”
周大连声道“不敢不敢”,一面侧身在前头引路,一面回头殷勤地招呼:“大爷快请,快请!老太太要是知道您来了,不知该怎么欢喜呢!”
他说著,竟把自家妹子和外甥女儿彻底晾在了一边,眼里心里只剩这位寧国府的小蓉大爷。
尤老娘站在那里,看著自家兄长那副恨不得跪下来舔鞋面的嘴脸,心里五味杂陈。
方才那冷淡的“嗯”,和眼下这热络的“哎呀呀”,两副嘴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眼睛都有些发酸。
尤二姐安安静静站在母亲身后,只当没看见。
尤三姐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瞧那热乎劲儿,跟见了亲祖宗似的。”
尤老娘瞪她一眼,压低声音斥道:“胡咧什么!那是你舅舅!”
……
第一百章 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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