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政看著林溪蹦蹦跳跳地从里屋跑出来,满心以为能等来一顿“孝敬师傅”的大餐。
结果,她两只白嫩的小手里,只捧著一盒超市里最常见的巧克力夹心饼乾。
林溪把饼乾“啪”的一声放在石桌上,撕开包装。
献宝似的推到罗政面前,脸上笑嘻嘻的,带著点討好的意味。
“师傅,您先將就一下。”
“花店里没什么食材,也做不出来什么像样的饭菜。这个顶饿,还甜,吃了心情好。”
罗政的嘴角结结实实地抽动了两下。
他看著那盒包装花哨的饼乾,又抬头看了看林溪那张写满了“我尽力了”、“快夸我”的脸。
感觉自己刚到手的那六百万年薪,瞬间就不香了。
他活了半辈子,坑过人,也被別人坑过。
但像今天这样,被自己唯一的一个徒弟,用一盒饼乾就打发了“三百万巨款”的答谢宴。
这经歷,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闻。
“嘿嘿。”
林溪看他脸色不对,赶紧又补了一句,
“等我把花店盘下来,就去后面加个小厨房,到时候天天给您做好吃的!”
画大饼。
这丫头现在连画饼都学得有模有样了。
罗政摇了摇头,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拿起一块饼乾,扔进嘴里,嘎嘣作响。
味道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林溪看他吃了,胆子也大了起来,搬了个小马扎,凑到他身边坐下,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师傅,钱什么时候到帐啊?我连夜做了一份计划书!”
她说著,就想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不急。”
罗政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嚼碎了嘴里的饼乾,咽下去。
然后才抬起眼皮,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这盒饼乾,有多少块?”
“呃……”
林溪被问得一愣,
“大概……二十几块吧?我没数过。”
“二十四块。”
罗政给出了精確答案,
“我刚才看到了包装侧面的营养成分表。每份两块,共十二份。”
他拿起饼乾盒,將那一小行字指给林溪看。
林溪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罗政又问:
“一个人,一天需要摄入多少热量,才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这个问题林溪倒是知道一点:
“成年女性的话,大概一千五百大卡左右?”
“没错。”
罗政將饼乾盒翻了过来,
“这上面写著,每两块饼乾,提供一百八十大卡的热量。”
“也就是说,这一整盒饼乾,能提供两千一百六十大卡。”
他看著林溪,眼神变得幽深。
“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两个人,被困在这间花店里,出不去。”
“外面没有救援,水电都停了。只靠这盒饼乾和店里现有的东西,我们能活几天?”
林溪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刚才还充满著巧克力甜香的空气,这一瞬间,变得冰冷而稀薄。
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两个人,一天需要三千大卡。
一盒饼乾,只有两千一百六十大卡。连一天的消耗都撑不住。
水呢?店里有几桶桶装水,省著点喝,大概能撑三四天。
食物……除了这盒饼乾,就只有一些茶叶,还有几包她自己当零食吃的坚果。
林溪越想,脸色越白。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每天待著,觉得温馨又安全的小窝,竟然如此脆弱。
“看出来了?”
罗政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林溪的心上。
“我们……连两天都撑不过去。”
林溪的声音有些苦涩。
“回答正確。”
罗政站起身,將那块吃了一半的饼乾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欢迎来到你的第七课。”
“这节课的名字,叫『藏身之所』。”
他没有给林溪任何消化的时间,直接迈开步子,开始在这间小小的花店里踱步。
他的目光,不再是那个看报老头的懒散,而是变得像鹰一样锐利,审视著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你觉得,你这里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他忽然发问。
林溪下意识地回答:
“后院吧?有墙,还有一扇铁门。”
“我们去看看。”
罗政领著她,走到后院那扇通往小巷的铁门前。
门上掛著一把老式的掛锁,看起来很厚重。
罗政没有碰那把锁,他只是伸出手指,敲了敲旁边的门框。
“水泥结构,很结实。但你看看这里。”
他指著门轴的位置。
“这种老式外置门轴,最大的弱点,就是可以用撬棍或者千斤顶,直接从外面把整扇门强行拆下来。”
“你这把锁,锁得再结实,也只是锁了个寂寞。”
罗政又走到院墙边,抬头看了看。
“墙高三米,上面没有玻璃碴,也没有铁丝网。”
“对於一个受过训练的成年男性来说,搭个人梯,翻进来不是难事。”
他说著,又指向了院墙角落里那个一人多高的,用来堆放杂物的木头架子。
“你甚至还很贴心地,给他们准备了一个下来时候的梯子。”
林溪的脸颊,火辣辣的。
那个架子是她为了方便拿东西,特意搬到那里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方便”,也会给敌人提供方便。
“我们再看看前面。”
罗政转身,重新走回店里。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阳光从外面洒进来,照得满室温暖。
“漂亮,通透,採光好。是开花店的绝佳选择。”
罗政先是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同时,它也是个绝佳的观察窗口和射击位。外面的人,对你店里的布局一览无余。”
“如果有人想对付你,甚至不需要进来。”
“一颗钢珠,一块石头,就能让这面玻璃变成一堆碎片,製造混乱。”
“而你,就像鱼缸里的鱼,没有任何遮蔽。”
林溪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仿佛那面熟悉的玻璃窗,此刻已经变成了噬人的巨口。
罗政的“巡视”还在继续。
他走到吧檯前,拿起了那部用於订货的座机电话。
“电话线是明线,从外面牵进来的。想要搭线窃听,只需要一个梯子和一把剥线钳。”
他又指了指墙上的无线路由器。
“wi-fi密码,是不是印在路由器背面,谁都能看到?”
林溪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用来记帐的电脑,开机密码是什么?不会是你自己的生日吧?”
罗政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林溪身上,剥掉一层自以为安全的“外壳”。
將她那点可怜的,天真的自信,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那份刚刚到手的,关於未来的宏伟蓝图,此刻被现实撕得粉碎。
她连一个最基本的安全据点都没有,谈何建立情报网?谈何成为莫风的盾?
简直就是个笑话。
“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罗政终於停下脚步,重新坐回那张竹椅上。
林溪摇了摇头,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
“因为你拿到了钱。”
罗政一字一顿地说,
“三百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它能让你做很多事,也能让你变成很多人眼里的肥肉。”
“从你拿到这笔钱开始,你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卖花的小姑娘了。”
“你现在,是一个怀里揣著金砖,却走在一条黑暗巷子里的孩子。”
“你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潜在的威胁。”
罗政的目光,扫过院墙外。
“隔壁那个每天笑呵呵跟你打招呼的林伯,他会不会因为儿子欠了赌债,把你这里的情况卖给別人?”
“街对面那个喜欢占小便宜的王阿姨,她会不会因为嫉妒,偷偷向税务局举报你,说你帐目不清?”
“人心,是比这扇铁门,更靠不住的东西。”
林溪浑身发冷。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和街坊邻里建立起来的“人情网络”。
在罗政的剖析下,竟然也变成了潜在的危险源。
“师傅……”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那我该怎么办?”
“这,就是你的第七课。”
罗政看著她,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於残忍的平静。
“在你学会如何搭建一张网之前,你必须先学会,如何给自己筑一个足够安全的巢。”
“一个能让你在外面流血受伤之后,可以安心回来舔舐伤口的巢。”
“一个就算被一个团体围攻,也能让你撑到援兵到来的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石桌上,推到林溪面前。
“这张卡里,有五十万。”
“这是你今天的作业。”
“用这笔钱,在一周之內,把这个地方,改造成一个合格的『安全屋』。”
“我不要你把它变成铜墙铁壁的堡垒,我要你用最少的钱,达到最大的安全效果。”
“怎么换门,怎么加固窗户,怎么储备物资,怎么设置紧急求援信號,怎么规划逃生路线……”
“这些,都由你自己去想,自己去办。”
“一周之后,我会来检查。如果我不满意……”
罗政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让林溪头皮发麻的弧度。
“我会亲自扮演一次『入侵者』。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你这个巢,到底有多么不堪一击。”
林溪看著桌上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感觉它重若千斤。
这不再是启动资金,这是一份考卷。
一份关於生存的考卷。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林溪咬著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眼里的迷茫和恐惧,正在飞快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出的狠劲和专注。
罗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丫头的心理素质,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后院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丫头,记住。”
“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你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在那里,你最没有防备。”
第510章 第七课:藏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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