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院，京城总部，一间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办公室里。
    这里没有奢华的红木家具，只有用了几十年的钢木办公桌。
    桌面上文件堆叠得像两座小山，唯一的亮色是角落里一面鲜红的国旗。
    陈主任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的松树。
    他的匯报已经持续了十五分钟，內容详尽，逻辑清晰。
    “……综上所述，莫风在北冕的行动，成功切断了远星集团经营多年的黑色產业链。”
    “並以『手术刀』模式，精准移除了李文博这个毒瘤，为国家挽回的潜在经济损失，初步估算在千亿级別。”
    “整个过程，我方零伤亡，行动效率评估为『卓越』。”
    陈主任的匯报结束了。
    办公桌后，那位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看起来像个邻家老大爷的院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正专注地用一支红笔，修改一份关於“可控核聚变”的理论草案。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主任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知道，院长没开口，就意味著匯报还没有真正结束。
    过了足足三分钟，院长才放下笔，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著。
    他没有评价千亿级別的功劳，也没有关心那场发生在境外、惊心动魄的博弈。
    他只是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透出一股能看穿人心的锐利。
    “那个叫林溪的女孩。”
    院长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现在和莫风待在一起，在京城？”
    陈主任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
    “是的，院长。我们的人確认，她昨天下午抵达京城，住进了我们安排的安全屋。”
    “对她的调查，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陈主任立刻回答：
    “江城下属的一个小县城里，普通的工人家庭长大。父母都是厂里的职工，已经退休。”
    “她本人是江城大学设计专业毕业，社会关係简单，没有任何疑点。”
    院长听完，靠在了椅背上。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感慨。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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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风这孩子，这几年……也是够苦了。”
    “能遇见一个喜欢的女孩，挺好。”
    这句话里，没有丝毫算计，只有长辈对晚辈最纯粹的关怀。
    陈主任没有搭话。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只需要当一个安静的听眾。
    “行了，你出去吧。”
    院长摆了摆手，
    “后续的事情，国安和纪委会处理好的。天启科技那边，按协议走，国家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是。”
    陈主任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顺便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院长在椅子上静坐了许久，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中科院里一片鬱鬱葱葱的白樺林，那是建院时栽下的，如今已是参天大树。
    最终，他拉开了自己右手边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那是一个上了双重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机密文件，也没有国家级的科研项目报告。
    只有一叠用牛皮纸袋封存的、已经泛黄的资料。
    封面上，用黑色的记號笔写著两个字：
    莫风。
    以及一个地点：青山精神康復中心。
    院长戴上眼镜，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资料。
    这並非一份常规的个人档案。
    第一页，不是照片，也不是个人履歷。
    而是一张手绘的、极其复杂的逻辑树状图。
    图的顶端，写著一个问题：
    【假设一只猫被关在装有毒气开关的密闭盒子里，在打开盒子之前，如何以100%的概率確定它的存活状態？】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分支。
    每一个分支，都代表一种匪夷所思的破局思路。
    【方案一：引入外部观察者。通过改变盒子的宏观状態（如温度、气压），观测其內部熵值的变化速率，从而推断生命活动跡象。成功率：78.2%。】
    【方案二：信息素渗透。释放特定频率的次声波，诱导猫產生应激反应，再通过高精度传感器捕捉其释放的微量信息素。成功率：85.1%。】
    【方案三：量子悖论重构。既然无法观测，那就创造一个『猫必定存活』的平行现实，並让该现实与当前现实发生『坍缩』……】
    后面的內容，越来越抽象，越来越趋近於哲学和神学的领域。
    院长看得直摇头。
    这些东西，第一次看的时候，整个专家组都觉得这人疯了。
    可仔细推演下去，却发现每一条逻辑链都严谨得可怕，甚至隱隱触碰到了某些前沿科学的边界。
    他翻开第二页。
    这一页记录的是莫风与心理医生的对话。
    【医生：你为什么觉得，你能计算出所有事情？】
    【莫风：我不能。我只是在寻找最优解。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由规则构成的程序，大部分人是按部就班运行的『代码』，而我，是寻找bug的『调试器』。】
    【医生：那你找到的bug是什么？】
    【莫风：人性。它是一切逻辑混乱的根源，也是唯一的变量。】
    院长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人性，是唯一的变量。
    可现在，这个最大的变量，却成了他唯一的锚点。
    他继续往下翻。
    资料的后半部分，全是各种评估报告。
    《关於目標对象“莫风”社会化改造可能性的评估报告》——结论：可能性极低，其底层逻辑与人类社会存在根本性衝突。
    《关於“莫风”作为特殊武器应用的可行性分析》——结论：威力巨大，但稳定性未知，存在失控风险。建议等级：最高机密，谨慎启用。
    每一份报告的背后，都是无数专家彻夜不眠的討论和博弈。
    他们手里握著一把最锋利的刀，却不知道这把刀有没有刀柄，会不会伤到持刀人自己。
    直到林溪的出现。
    院长將莫风的资料，和另一份只有薄薄一页纸的、关於林溪的资料並排放在一起。
    一边是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逻辑模型和概率公式。
    另一边，是简单到一目了然的人生轨跡。
    上学，毕业，工作。
    一个是试图解析宇宙的怪物。
    一个是努力经营自己小世界的普通女孩。
    这两个极端，是怎么交织在一起的？
    院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莫风档案的最后一页。
    那是孙培德最新提交的心理评估报告。
    报告的最后，有一段手写的加注。
    【他正在完成自我『神化』，视自己为医生，视世界为病体。但林溪的存在，是这套『神化』逻辑里唯一的、无法被量化的『bug』。】
    【这个bug，没有削弱他，反而让他那套冰冷的、非人的系统，拥有了一个稳固的『物理基础』。】
    【他不再是飘在天空中的幽灵，而是一把……有了锚点的刀。】
    院长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一把刀，有了锚点，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意味著，这把刀更稳定，更可控。
    但也意味著，这把刀有了弱点，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弱点。
    他喃喃自语。
    “用情感作为逻辑的基石……这条路，没人走过啊。”
    许久之后，他重新睁开眼，將两份文件都收回了抽屉里，重新上锁。
    他的眼神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还差一点火候。”
    “那间屋子，可不是那么好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