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起了家里那位整日擦拭勋章却不肯多说一句话的老爷子，想起了在第二军团没日没夜工作、连家都不敢回的妻子。
    斯洛家，满门忠烈。
    斯洛尔祖父是退役的一军统帅，脾气又臭又硬；母亲是现役二军指挥官，铁血手腕。
    而斯洛尔，那个从小就不服管教、非要隱姓埋名从底层大头兵干起的臭小子，更是凭著一股狠劲，杀成了联盟最年轻的战神。
    可战神的结局，往往都不太好。
    雷蒙闭了闭眼，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接通了视讯。
    “是……走了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没有半点作为大科学家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父亲的颤抖。
    光屏那头的赵峰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教授您误会了！没走！活得好好的！那小子……不是，將军他现在的状態，有点特殊。”
    雷蒙那口气差点没缓上来，他黑著脸，恢復了往日的严肃：“赵峰，如果你是来跟我匯报他又拆了几堵墙，或者咬伤了几个饲养员，那就不用说了。赔偿款我会照付，该打镇定剂就打。”
    “也不是。”赵峰挠了挠头，也这事儿太玄幻，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教授，我给您发个文件，是关於將军的，您先看看，看完了咱们再说。”
    文件传输很快。
    雷蒙皱著眉点开。
    首先弹出来的是一张精神力监测图谱。
    作为专家，他只扫了一眼就准备关掉，这种平稳的波形图通常只出现在轻度觉醒者或者精神力被完全安抚后的状態。
    斯洛尔的精神海早就碎成渣了，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数据。
    “你的仪器该校准了。”雷蒙冷冷地说，“这种错误的图谱没必要发给我。”
    “您再往下看。”赵峰坚持道。
    雷蒙耐著性子往下拉，紧接著跳出来的是一段视频。
    背景是一片雪原。
    雷蒙认得那里，那是基地的放风区。
    但他印象中，斯洛尔自从进去后，只放出过一次，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那时的他要么疯狂攻击围墙，要么试图撕碎一切靠近的活物。
    但这次监控画面里，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狼正四脚朝天地躺在雪坑里。
    那是斯洛尔。
    身为父亲，雷蒙一眼就认出了那身毛色和体型。
    但这动作……
    视频里，一个穿著厚厚羽绒服的女孩正把手埋在黑狼肚子上的软毛里挠著。
    而那个曾经只要別人靠近一米就会发出死亡警告的斯洛尔，正歪著脑袋，舌头耷拉在外面，一只后腿还因为被挠舒服了而一抽一抽的。
    接著画面一转。
    黑狼把那个红色的橡胶球吐在女孩脚边，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腿。
    女孩捡起来扔出去。
    黑狼像道黑色的闪电衝出去，叼回来，死活不鬆口，就在女孩身边绕圈子，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
    雷蒙：“……”
    他把视频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再拉回去，再看一遍。
    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表情开始一点点崩裂。
    这他妈是那头倔驴？
    这还是那个寧可把牙咬碎也不肯哼一声的硬骨头斯洛尔？
    “这是今天的监控。”赵峰的声音適时响起，“这个饲养员叫沈梔，来了不到一周。但就在这几天里，將军不仅没有再出现狂躁症状，而且精神力也越来越平稳，甚至隱隱有好转的跡象……只不过將军似乎对她產生了一种很奇怪的依恋关係。”
    雷蒙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个女孩。
    出眾明艷的五官，笑起来却很暖，看不到一点攻击性。
    最关键的是，她在面对比她大两倍的黑狼时，身上有种鬆弛感。
    她不是在驯兽，也不是在完成任务，她是真心实意的陪伴。
    “这不可能……”雷蒙手指飞快地在光脑上操作，调出了图谱的原始数据包。
    如果视频可以合成，那底层数据骗不了人。
    多巴胺分泌指数上升，肾上腺素水平下降至正常值，精神海虽然依旧是一片废墟，但在那片废墟之上，原本肆虐的精神风暴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於深睡眠状態的平静。
    这是被安抚了。
    而且是极其高阶、甚至可以说是不讲道理的暴力安抚。
    不需要仪器引导，不需要药物辅助，仅仅是靠接触和陪伴？
    “那个女孩是什么人？”雷蒙的声音有些急促，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背景很乾净，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唯一特殊的就是之前在宠物店打过工。”
    赵峰如实匯报，“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殊的。”
    理论上是这样。
    但事实摆在眼前。
    视频里，玩累了的黑狼把巨大的脑袋搁在女孩的大腿上。
    女孩一边给他顺毛，一边低声说著什么。
    黑狼虽然听不懂，但那双绿眼睛一直盯著她的嘴唇，眼神里没有兽类的浑浊与暴戾，只有一种令人心颤的专注。
    那种眼神……
    雷蒙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那是属於人类的情感，虽然还在萌芽，虽然混杂在兽性里，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但它確实存在。
    斯洛尔没有彻底变成野兽。
    他还在那里，哪怕只有一点点碎片，被那个女孩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手心里。
    “把那个女孩的所有资料发给我，加密等级sss。”雷蒙抓起掛在架子上的风衣，一边说一边飞快收拾东西，说完就掛断了通讯。
    收拾完，雷蒙大步走向实验室的大门，又一边走一边拨通了家里的內线。
    “餵？爸，还没睡呢？”
    “別睡了。”雷蒙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去把你的那个旧军装翻出来熨一熨。”
    “你说什么胡话？”电话那头的老爷子显然被气笑了，“我都退役多少年了，穿什么军装？”
    雷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光屏上那张定格的画面：黑狼正把女孩扑在雪地里，看起来像是在为了一个橡胶球而耍赖。
    “是斯洛尔有救了。”
    “我现在要去一趟辰星基地。”
    “您別激动，我先去看看情况，然后再接您和月月过去……月月那边先不说吧，她现在正带著人在前线杀虫子泄愤呢，估计没空接通讯，等有结果了直接让她过来。”
    掛断电话，雷蒙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
    今晚的夜色，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