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以为是妻子见他干活辛苦，送水来了，很自然地接过，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温水下肚，喉咙的乾渴缓解了不少。
    但他隨即怔住——刚才递水过来的那只手，分明很小，绝不是妻子的手。
    他猛地转过头。
    小宝就蹲在他旁边，仰著小脸，眼睛弯弯的，正对著他憨笑。
    “哐当！”
    张虎手里的搪瓷缸掉在了地上，剩下的水洒了一地。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几乎是扑过去，
    一把將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双臂用力到有些发抖，
    仿佛一鬆手，这怀抱里的真实感就会像梦一样碎掉。
    “小宝！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张虎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后怕。
    小宝在爸爸铁箍般的怀抱里轻轻扭了扭，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是啊，爸爸，我想你们了！也想妈妈做的红烧肉了，可馋了！”
    张虎听了，心头那点残留的恍惚被巨大的喜悦衝散，他开怀大笑起来，刚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好！好！爸爸也想你，妈妈更想你！咱们天天盼著你呢！
    走，进屋，外面冷！爸爸这就让你妈给你做红烧肉，多做点，让你吃个够！”
    他说著，一把抱起小宝，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宝，
    脚步又快又稳地朝屋里走去，生怕走慢一点，这惊喜就会溜走。
    屋里，小宝妈妈正坐在小凳上，面前放著一个菜篮子，
    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摘著菜叶，眼神有些发直，没什么神采。
    听到后院里丈夫不同寻常的大笑和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里猛地一跳，隱隱升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期待。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
    当看到张虎怀里那个日思夜想的小小身影时，她手里的菜篮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根青菜滚落出来。
    她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身影，呼吸都停了。
    下一秒，她像被注入了生命力，几步衝上前，
    几乎是“抢”一般从张虎怀里接过小宝，死死搂在胸前，力道大得让小宝轻轻“唔”了一声。
    “小宝！小宝！我的小宝……你回来看妈妈了？你真的回来了？”
    她把脸深深埋进儿子带著熟悉气息的颈窝，声音破碎，
    带著压抑太久的哭腔，滚烫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浸湿了小宝的衣领，
    “妈妈想你了……每天都在想……你怎么才来……”
    妈妈滚烫的眼泪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小宝一直努力紧锁的心门。
    一直强装镇定、控制著情绪的小宝，终於再也撑不住了。
    他伸出短短的手臂，用力回抱住妈妈的脖子，把小脸深深埋进妈妈温暖的肩窝，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放声大哭。
    “妈妈……妈妈……我也想你们……呜呜呜……”
    对张虎夫妻来说，这无疑又是一次上天眷顾的、令人欣喜若狂的“久別重逢”。
    儿子又“回来”了，能看见，能摸到，能说话，还能吃妈妈做的饭。
    这足以让他们暂时忘却所有现实的阴霾，沉浸在这失而復得的巨大幸福里。
    只有小宝自己清楚，胸腔里那颗小小的心臟，正被巨大的悲伤和决绝撕扯著。
    这一次，不是短暂的相聚，而是漫长无尽的、真正的告別。
    今天之后，阴阳永隔，界限分明，他將再也不能以任何形式出现在父母面前，
    再也不能感受他们的体温，再也不能撒娇討要妈妈做的红烧肉。
    他只能成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在父母看不见的维度，
    看著他们在岁月里逐渐老去，白髮爬满鬢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珍贵得像沙漏里坠下的金砂。
    小宝哭了一会儿，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小手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想把那些不听话的泪水憋回去。
    他不能把最后的时间都用来哭泣。
    “妈妈，” 他在妈妈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软软地撒娇，
    “我想吃红烧肉，你现在就做给我吃，好不好？我饿了。”
    小宝妈妈听到这话，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她抬起头，也用手背胡乱擦掉脸上的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儘管眼眶还红著。
    “好，好！妈妈的小馋猫饿了，妈妈这就给你做！做一大碗，让你一次吃个够，好不好？”
    “好！妈妈最好了！” 小宝立刻欢呼一声，声音里努力带上雀跃。
    他从妈妈怀里滑下来，迫不及待地拉著妈妈的手往厨房拽。
    张虎看著这一幕，脸上是长久以来未曾有过的、全然放鬆的笑意。
    他跟著娘俩走进厨房，就靠在门框上，目光贪婪地追隨著妻子的身影，
    看她系上围裙，拿出肉，又追隨著儿子小小的身影，看他像条小尾巴似的，
    在妻子腿边转来转去，一会儿问“肉切好了吗”，一会儿说“好香啊”。
    厨房里瀰漫著久违的、令人心安的热闹和油烟气息。
    他多么希望，时间能永远凝固在这一刻，就停在这一屋温暖的灯光里，
    停在这熟悉的饭菜香里，停在这触手可及的团圆里。
    很快，饭菜的香气浓郁起来。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酱汁浓稠，顏色诱人。
    还有一盘翠绿的小炒青菜，一碗金黄的炒鸡蛋。
    简单的饭菜，却是小宝记忆里“家”的味道。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熟悉的旧饭桌旁。
    张虎给小宝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小宝妈妈则一个劲儿地把红烧肉往小宝碗里夹，直到碗里堆起一座小小的“肉山”。
    “慢点吃，別噎著。” 小宝妈妈看著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叮嘱，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