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去了巷子口那家老字號小吃店。饭点过后，店里还坐著几桌夜归的食客。熗肉的香气混著滷麵的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瀰漫。
    郑恣点了招牌熗肉、滷麵、还有一碟刚出锅的煎粿。热腾腾的食物端上桌，於壹鸣夹起一块熗肉放进嘴里，一口下肚，接著一口。伤心盖住的飢饿被暖意放出。
    “好吃……”
    肉质滑嫩，汤头鲜美，於壹鸣边吃边道。
    “所以啊，”李凤仪给她夹了一筷子滷麵，“有事先说，別一个人憋著，说出来，你的焦虑就是大家的焦虑，咱们是团队，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在扛。”
    郑恣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咱们三。”
    “敬乌托邦。”
    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於壹鸣终於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
    “对不起，我有时候就是会想很多，大律师都说没事，肯定没事。”
    “肯定没事。”
    郑恣和李凤仪碰杯。眼下一切都那么顺利，不应该过分担忧，让墨菲定律有可趁之机。
    於壹鸣的胃药终於有效，但第二天还是算请假日没有回南日岛，拍摄任务完全落在了侯千和肖阳身上。
    侯千的计划是补拍一些养殖筏的晨间空镜。晨曦穿透薄雾洒在海面，网箱在水下若隱若现。她想要那种那种静謐而有生机的氛围。
    为了这个氛围，侯钱天没亮就爬起来调试设备，肖阳默默帮她扛著三脚架和备用电池，两人搭叔伯们的早班船出海。
    海上风平浪静，晨光染红了东边的云层。
    侯千站在船头，调整著相机参数，嘴里念念有词：“光圈再收一点……iso不能太高，噪点会明显……”
    肖阳蹲在船舱边整理设备线，动作机械而沉默。
    “肖阳，帮我把那个nd滤镜递一下。”
    侯千专心看著镜头里的画面，头也不回地伸手。
    肖阳拿起滤镜盒，站起身走过去。船身恰好在此时隨著一道小浪轻晃，他脚下不稳，身体往前倾了一瞬。侯千下意识上前扶住他。
    纤细柔嫩的手指，触向粗壮的手臂。手指没什么感觉，但隔著衝锋衣袖料下的皮肤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动作过大，带翻了脚边的设备包。滤镜盒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甲板上。
    镜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肖阳脸色惨白的可怕，踉蹌著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船舱壁上，
    侯千手还悬在半空，手还悬在半空。
    到底是她没扶住，还是她手指有尖刺？
    “你……”
    驾船的叔伯听见动静，“怎么了？东西掉了？”
    “没、没事！”侯千赶紧蹲下身捡设备，手指有些抖，“我不小心碰掉的……”
    肖阳没回答，他过身去，肩膀微微起伏。片刻后他弯下腰，一声不吭地开始收拾散落的滤镜碎片。
    碎片將手指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好似感觉不到疼。
    侯千微微皱眉，太奇怪了，连带之后一整天的拍摄气氛都怪怪的。
    侯千儘量不靠近肖阳，指令都隔著一米多远喊。肖阳更沉默了，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机械地执行著侯千的要求。递设备、调整反光板、记录拍摄参数。
    可侯千不靠近肖阳也能看见肖阳，肖阳动作间碰触到海水，手指浸湿泛红，面上却仍是毫不在意。
    他好像是渴望疼痛，又好像盲目躲避。
    收工回老厝后，侯千终於憋不住了。她等肖阳去了后院冲洗设备，拉著刚回岛的郑恣到堂屋角落。
    “老板，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眼神往院子方向瞟，“肖阳他……不太对劲。”
    郑恣正在核对出货单，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就今天拍摄，我不小心碰到他手……”侯千比划著名，“他反应太大了！整个人跳起来，设备都砸了。你是没看见他那样子……像见了鬼似的。”
    侯千凑近一点，声音更低了，“而且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有次递东西碰到他袖子，他也缩得特別快。你说……他是不是……那什么？”
    郑恣皱眉，“那什么？”
    “就是……不喜欢女的？”侯千说得含蓄，但意思明显，“但也不对啊，就算是同性恋，也不至於碰一下手就那么大反应吧？他好像……特別排斥跟女性有肢体接触。”
    郑恣想起昨晚三轮车上那一幕。肖阳绷紧的背脊，颤抖的手臂。
    原来不是错觉。
    “我知道了。”她合上帐本，“这事別跟其他人说。尤其是壹鸣，她胆子小，別嚇著她。”
    “那要不……让壹鸣试试？”侯千脑子转得快，“就假装不小心碰一下，看看反应？”
    郑恣摇头。
    “別。壹鸣最近心里本来就装著事，別再给她添压力。肖阳的事……我心里有数。”
    话是这么说，但郑恣自己也没数。
    她只是隱约觉得，肖阳身上的秘密，可能比她们想像的都沉重。而每个人都有秘密，没有必要和別人分享，尤其是同事。
    工作只需要工作能力和工作人品。肖阳工作认真，他的创伤也好，性取向也好，都是他自己的课题。
    侯千却不觉得，她想到这些就抓心挠肝的，她觉得这不是肖阳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团队的事情。所以在第二天於壹鸣归队时，偷偷跟於壹鸣说了肖阳的“异常”。
    於壹鸣是真的胆小，她睁大眼睛，下意识捂住了嘴，小声道，“所以……我们以后儘量別碰到他？”
    “老板说別刻意试探。”侯千耸肩，“但万一是有什么问题呢？对吧？万一影响我们团队呢？万一有什么黑歷史？以后我们整个团队火了他被人扒出来？”
    “啊？我们就是卖海参的，会这么严重吗？还会团队火？”
    “都是万一的……”
    “可是郑恣姐说了不要试探，我们就不要。”
    “可是……”
    “我觉得你应该听老板的，而且也许是他工作太累了？反正我们保持距离就是了，也不影响工作的。”
    於壹鸣坚决听从郑恣的，哪怕不是郑恣直接跟她说的指令。
    从那以后，她跟肖阳说话都保持著半米的安全距离，递东西一定要放在桌上让他自己拿。有次在通间里转身不小心胳膊擦到了肖阳的衣角，她像触电一样弹开，连说了三声“对不起”。
    肖阳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整理物流单据。
    就这样，团队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大家各司其职，心照不宣地维护著表面的正常。
    可关於肖阳，到底只是错觉和巧合，还是真的有问题。这个疑问，成了侯千每天最想揭开的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