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片死寂当中，一个身影缓缓站了出来。
    “臣，有本启奏。”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明朗。
    眾人循声望去，正是户部尚书吕昶。
    吕昶今年六十多岁了，是元朝的旧臣，大明还没立国就归顺了老朱，
    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清正廉明，连老朱都夸过他是理財的好手。他
    很多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吕尚书这时候站出来，肯定是为了废相的事。
    他可是出了名的倔脾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果然，吕昶往前走了两步，对著老朱深深一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满是郑重：“陛下，臣有话要说。”
    老朱看著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吕昶这个人是个干实事的能臣，性子直，忠心是没问题的，就是太迂腐，认死理。
    “你说。”老朱沉声道。
    吕昶挺直了腰板，朗声说道：“陛下，臣以为，废除丞相制度，万万不可！”
    “哦？”
    老朱挑了挑眉，“怎么个万万不可法？你说说看。”
    “陛下，常言道，人有罪，制无过，胡惟庸谋反，那是他胡惟庸个人的罪过，是他心术不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可丞相制度本身，何错之有？”
    “这丞相制度，自秦始皇一统六合设立三公九卿以来，
    歷经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沿袭一千六百余年，早已是国之根本，朝政之基石。
    歷朝歷代，贤相辈出，辅佐君王定国安邦，造福百姓。”
    “汉初有萧何、曹参，休养生息，奠定大汉四百年基业；
    蜀汉有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后世称颂；
    唐有魏徵、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唐太宗开创贞观之治，万邦来朝；
    宋有范仲淹、王安石，推行新政，力图富国强兵。
    这些人，都是丞相，都为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
    吕昶说著往前迈了一步：“陛下怎么能因为一个胡惟庸作乱，就否定了整个丞相制度？
    这不是因噎废食吗？
    就好比农夫种庄稼，地里长了杂草，您不除草，反而把庄稼都拔了，这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朱面无表情地听著，没打断他。
    吕昶见陛下没生气，胆子更大了点，继续说道：
    “再者，丞相之设，本就是为了辅佐天子，协理阴阳，总领百官，处理庶务。
    天下之大，政务之繁，千头万绪，每天各地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刑狱、赋税、水利、边防、民生……事无巨细，都要有人拿主意。”
    “陛下您勤政爱民，每天起早贪黑处理政务，自然是没问题。
    可后世子孙呢？万一將来出现幼主临朝，万一出现庸君怠政，没有丞相在旁边辅佐，总领朝政，那天下岂不是要乱套？”
    “没有丞相统领百官，六部各自为政，遇到事情互相推諉扯皮，谁也不服谁，
    那政务还能推行得下去吗？遇到灾荒、战乱这种急事，六部商量来商量去，拿不定主意，
    耽误了时机，受害的还不是百姓？”
    “还有，陛下您想想，歷朝歷代，为什么都要设丞相？就是为了给天子分忧，给朝政把关。
    有丞相在前面挡著，下面的琐事不用都烦劳陛下，陛下只需要抓大放小，决断国家大事就行。
    要是废了丞相，所有事情都堆到陛下一个人身上，陛下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吕昶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下面很多官员听了，都暗暗点头，觉得吕昶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可老朱听完，只是冷笑了一声。
    “说完了？”老朱淡淡道。
    “臣还没说完。”
    吕昶梗著脖子，“陛下，臣知道您忌惮相权过重，怕权臣乱政。
    可权力大小，全在制度约束。
    陛下可以定规矩，可以分权，可以不让丞相掌兵权，可以让御史监督丞相。
    办法有的是，何必非要彻底废除呢？”
    “约束？”老朱嗤笑一声，
    “怎么约束？权力放出去了，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咱给丞相定规矩，他要是不遵守呢？他要是结党营私，蒙蔽圣听，等咱发现的时候，尾大不掉了，怎么办？”
    “胡惟庸刚当中书省参政的时候，不也兢兢业业？不也看著像个能臣？
    结果呢？
    权力一大，心思就歪了。
    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下一个丞相就一定是好人？谁能保证他就不会变成第二个胡惟庸？”
    老朱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锐利如刀：“吕昶，你能保证吗？
    你敢跟咱打包票，说下一任丞相，就一定是贤相，就一定不会谋反，不会祸害百姓？”
    吕昶一愣。
    他哪敢打这个包票？
    人心这种东西，谁能说得准？
    可他还是不服气，硬著头皮道：“陛下，不能因为怕出事，就什么都不干了。
    吃饭还可能噎死呢，难道人就不吃饭了？走路还可能摔死呢，难道人就不出门了？”
    “强词夺理！”老朱一拍龙案，
    “吃饭走路是没法子的事，丞相是必须有的吗？没有丞相，天就塌了？咱看未必！”
    “陛下！”
    吕昶急了，
    “这是祖制！是沿袭了一千多年的祖制啊！怎么能说废就废？后世史书会怎么写您？天下读书人会怎么看您？”
    “史书？”老
    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著一股子不屑，
    “史书爱怎么写怎么写！咱不在乎！咱只要让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只要让咱大明的江山能稳稳固固传下去，別说史书骂咱两句，就是让咱背上千古骂名，咱也认了！”
    “那些读书人爱怎么看怎么看，他们的看法，能当饭吃？能让老百姓吃饱穿暖？”
    老朱的脸色冷了下来，伸手拿起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上，缓缓拉了个满弓。
    箭尖对著殿外，可所有人都觉得，那箭尖好像对著自己。
    “咱把话撂在这儿。”
    老朱的声音冰冷，“从现在开始，奉天殿上，谁再敢提『丞相』这两个字，就別怪咱手里的箭不长眼睛！”
    这话一出，殿里的官员们嚇得吞了口唾沫。
    来真的！
    陛下真敢动手！
    很多人心里那点劝諫的心思，瞬间就熄了。命只有一条，犯不上为了个制度把命丟了。
    可吕昶偏偏不认这个邪。
    他看著老朱手里的弓，不仅没退，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奏摺，双手捧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臣今日就算是死，也要把话说完！”
    吕昶的声音带著一股子决绝：“这奏摺里，写著臣所有的諫言，写著废除丞相的隱患！
    臣知道陛下不爱听，可臣身为户部尚书，身为大明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不能看著陛下做出这等动摇国本的决定而不说话！”
    “臣今天就是死在这大殿之上，也要把这份奏摺递到陛下跟前！”
    说完，他双手捧著奏摺，膝盖著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龙椅的方向跪行过去。
    花白的头髮，苍老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一点点往前挪，看得不少官员心里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