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没有回应饕餮龙的嘲弄。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那只空握的右手。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
    下方，观测平台。
    王战的瞳孔骤然收缩。
    “老大……他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著那道悬浮於虚空中的身影，看著他做出那个令人费解的举动。
    放弃防御？
    在如此悬殊的对峙中，闭上眼睛，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將背后彻底暴露，意味著放弃所有闪避与格挡的可能，意味著——
    把一切都赌在下一击上。
    ——
    饕餮龙那黑洞般的头颅微微转动，那道漫不经心的“视线”落在闭目的叶寻身上。
    【哦？】
    它的意念中多了一丝极淡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兴味。
    【这是准备放弃了？还是……】
    它顿了顿，那狰狞的、由暗影触鬚环绕的巨口边缘，仿佛咧开了更大的弧度。
    【想憋个大的？】
    “杰杰杰杰杰——”
    那刺耳的怪笑声再次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炸开，得意、慵懒、毫不在意。
    它没有动。
    它就那样悬在那里，如同一座漂浮於虚空中的、由星海与虚无构成的山脉，等著看这只“肥羊”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因为它从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自己。
    ——
    叶寻依旧闭著眼。
    他的意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延伸。
    不再是试探性的感知，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调用。
    是掠夺。
    是搜刮。
    是疯狂。
    他不再管那些能量是否属於自己，是否能够承受，是否会在匯聚的过程中將他的躯体撕碎——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
    把周围这片星域中，所有能够找到的、游离的、沉睡的、隱藏的能量——
    全部拉过来。
    比邻星的炽焰，这一次不再是一道能量流，而是整片恆星表面的等离子海洋，同时沸腾！
    那些翻涌了亿万年、从未离开过恆星表面的狂暴能量，
    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意志牵引，如同亿万条火焰巨龙，
    从恆星表面剥离，咆哮著、嘶吼著、撕裂虚空，向著叶寻所在的位置疯狂奔涌！
    星际介质中那些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粒子，那些在漫长岁月中累积的、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辐射能——
    被搜刮乾净。
    泽罗族地下基地那绵延数千年的地热能量，那些维持著整个族群运转的根基——
    被抽取得只剩维持基本生存的底线。
    被瞬间清空。
    甚至连宇宙背景中那无处不在的、微弱到近乎虚无的暗能量——
    都在被那双闭著眼睛的意识，强行撕扯、挤压、匯聚！
    ——
    下方。
    王战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扑面而来的、压得他几乎要跪下的、无形的能量潮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武器，自己的护甲，
    自己体內每一个细胞的备用能量——都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轻轻“借用”。
    “老大……他……”
    山鹰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他把能调动的……全都调动了……”
    岩刚依旧跪著，但他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里有泪，但那泪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他看到，那道身影明明闭著眼，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耀眼。
    雅霜女王的冰眸之中，倒映著那被无数条火焰巨龙环绕的、渺小如尘埃的身影。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衝出胸膛。
    “叶寻……”
    她第一次，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时，不再有“大统领”的尊称，不再有“叶神”的敬畏。
    只是他的名字。
    只是他。
    ——
    饕餮龙依旧没有动。
    它那对星海编织的巨翼，甚至轻轻拂动了一下，如同在驱赶几只烦人的飞虫。
    【哦？有点意思。】
    它的意念中，那丝戏謔稍微浓了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还能榨出这么多……不过，肥羊终究是肥羊。】
    【来，我等著。】
    ——
    叶寻睁开了眼。
    他的双拳，不知何时已握紧。
    那拳头上没有光芒，没有纹路，没有任何花哨的异象。
    只有两只普通的、属於人类的拳头。
    可那拳头之中，匯聚的——
    是整片比邻星星域，这一刻能被榨取的所有能量。
    ——
    他动了。
    没有轨跡。
    没有残影。
    没有那冗长的、可以被捕捉的运动过程。
    只是一瞬间。
    前一瞬，他还悬浮在饕餮龙的正前方。
    下一瞬——
    他已出现在饕餮龙的腹部之下。
    那里，是饕餮龙庞大身躯上，唯一一块没有被星海之翼覆盖、
    没有被黑洞头颅注视的、相对“裸露”的区域。
    那块区域的顏色，比周围的虚无更暗一些，如同无尽深渊中稍微淡了一层的阴影。
    叶寻的双拳，同时挥出。
    ——
    “轰——！！！”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种超越了声音、超越了能量衝击、超越了任何物理现象所能描述的——
    “震盪”。
    以叶寻的双拳与饕餮龙腹部接触的那一点为中心，
    一圈肉眼可见的、足以將行星撕碎的衝击波纹，瞬间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波纹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在扭曲、崩裂、重组！
    比邻星的光芒，在这一瞬，都为之黯淡！
    因为那一拳的威力，已经短暂地压过了恆星的光芒！
    ——
    饕餮龙那庞大到足以遮蔽半边天空的身躯——
    动了。
    不是晃动。
    不是震颤。
    是被击飞。
    那对星海编织的巨翼，第一次失去了优雅的拂动节奏，向后猛地甩去！
    那颗黑洞般的头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后仰！
    那庞大到堪比星辰的身躯，如同一座被巨人一拳砸中的山脉，在虚空中向后倒飞！
    足足飞出了——
    数十万里！
    所过之处，虚空中留下了一道被它身躯强行犁出的、久久无法癒合的“空间沟壑”！
    ——
    下方。
    死寂了一瞬。
    然后——
    “吼——！！！”
    王战的怒吼，如同火山喷发！
    “老大！！！”
    山鹰的手指死死抠进碎裂的战术终端边缘，指节青白，却浑然不觉！
    岩刚从地上弹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那吼声沙哑，却震彻云霄！
    雅霜女王的冰眸之中，那倒映的身影，此刻耀眼得如同另一颗太阳。
    她的唇，微微张开，无声地念出两个字：
    “……叶寻。”
    噬魂蚁后的精神波动，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於“狂喜”的频率。
    西霸天的深紫色光焰，骤然暴涨！
    二统领、三统领、四统领、所有泽罗族人——
    那些冰冷的、机械的身躯，那些从不轻易表露情绪的金属面孔，此刻全都做出了同样的姿態：
    仰头，望向那道依旧悬浮於饕餮龙腹下的渺小身影。
    望向那个將遮天巨兽——一拳击飞的“肥羊”。
    ——
    然而，那狂喜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下一秒——
    一股比之前恐怖十倍、百倍、千倍的威压，从那被击飞的巨兽身上，轰然爆发！
    饕餮龙那倒飞的身躯，在数十万里之外，骤然定住。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按停。
    然后，它缓缓转过来。
    那颗黑洞般的头颅，此刻不再是慵懒的、戏謔的、漫不经心的。
    那颗头颅的深处——那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虚无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肥——羊——】
    那道意念，不再是慵懒的调侃，不再是猫戏老鼠的玩味。
    那是被触怒的、被羞辱的、被一只螻蚁击飞的——
    绝对主宰的暴怒。
    【我本打算留著你，当个玩具，慢慢玩。】
    【毕竟这片星域太贫瘠了，难得遇到一只会动的肥羊。】
    【可你——】
    【不识好歹！】
    【找死！！】
    “轰——！！！”
    那一掌，拍来了。
    不是“一掌”。
    是一整颗星球拍来的感觉。
    叶寻甚至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的意识，他的感知，他那刚刚晋升的星域级神识，在这一瞬，只捕捉到一个信息：
    整片天空，都在压下来。
    那掌中所携带的，不是能量，不是物质，不是任何可以定义的东西——
    是“碾压”本身。
    是让叶寻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只巨兽的攻击——
    而是在面对一颗恆星、一片星云、一个星系，同时撞向自己。
    恐怖。
    强大。
    无法抵挡。
    叶寻的身躯，在那即將到来的碾压面前，渺小得如同——
    真的只是一只肥羊。
    他的瞳孔中，倒映著那遮蔽了整片视野的、正在急速放大的“一掌”。
    他的身体，在虚空中僵硬了一瞬。
    那是生命面对无法抗拒之毁灭时，最本能的、无法抑制的——
    战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