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拨医匠了。
从早晨到现在,他蹲在伤兵营后面那块空地上,面前摆著几口大锅、几块木板、一排陶碗和一堆说出来能把正常人嚇跑的东西,嘴皮子就没歇过。
每一拨来的人,问的问题都差不多。
第一句话永远是“殿下,这蛆虫真能治伤?”
第二句话永远是“这要是爬进肉里头出不来怎么办?”
第三句话永远是“伤兵看见这东西,不得嚇死?”
朱橚每回都耐著性子,从头讲一遍。
讲到后面,连措辞都固定了,像是私塾先生念课文。
眼下围在他身边的,是最后一拨。
八个医疗兵,三个隨军医匠,外加戴思恭手底下两个学徒,蹲成一圈,盯著朱橚面前那块木板上蠕动著的白色虫子,表情各异。
有人好奇,有人皱眉,有人的脸已经绿了。
朱橚指著木板上那些米粒大小的蛆虫,开口道:
“都看仔细了,这东西叫药蛆,不是隨便从茅坑里捞出来的,是专门用绿头蝇在消毒过的马肉上產的卵,它们的卵孵出来之后再用酒精洗过体表,才能往伤口上放。”
“流程我再说一遍。第一步,马肉煮熟切碎,高温杀死肉里的一切活物。第二步,把煮熟的肉摊在乾净木板上,敞开放在通风处,引绿头蝇来產卵。第三步,蝇卵收集之后,用酒精冲洗外壳,杀掉卵表面的脏东西。第四步,把洗过的卵转移到另一块消毒过的马肉上,让它孵化。第五步,孵出来的蛆虫再做一次体外消毒,然后收进乾净的陶碗里备用。”
一个医疗兵举手:“殿下,为什么非得是绿头蝇?旁的苍蝇不行?”
“绿头蝇的幼虫只吃死肉,不吃活肉。”朱橚答道,“伤口里溃烂的组织,它们啃得乾乾净净,可旁边健康的血肉,它们碰都不碰。换了別的蝇种,分不清死活一起啃,那不是治伤,是添乱。绿头蝇喜欢集群產卵,容易形成明显的卵块,很容易区分开来。”
他拿起一只陶碗,碗里铺著一小块湿棉布,棉布上趴著几十只米粒般大的蛆虫,懒洋洋地蠕动著。
“接下来说一下用量。”朱橚伸出左手,竖起大拇指,指甲朝向眾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面积,放五到十只,多了不行,少了效果慢。”
“敷上去之后,外面要盖透气的纱布,既不能让蛆跑出来到处爬,也不能捂得太严实。这东西需要呼吸,闷死了就完了。蛆一旦死在伤口里,虫体会化成液体,反而污染创面。所以必须有专人看护,隔半个时辰检查一次,死了的及时挑出来换新的。”
说到这里,朱橚扫了一眼眾人的脸色,补了一句。
“还有最要紧的一桩事。”
眾人看著他。
“蛆虫啃食腐肉的时候,伤兵会有痛感,但这不是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麻烦是恐惧。”
朱橚的语气放缓了几分:“你们想想,一个大活人,清醒著躺在那里,知道自己的伤口上趴著一群虫子在啃他的肉,那是什么滋味。哪怕你告诉他这是在救他的命,他脑子里明白,可身上的鸡皮疙瘩骗不了人。”
“所以,上蛆之前,必须跟伤兵讲清楚。讲不清楚的,寧可多花半个时辰磨嘴皮子,也不能强来。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挣扎,会乱动,会把蛆虫从伤口里抠出来扔掉,前功尽弃不说,还容易撕裂缝合好的创面。”
“算了,也不用多劝,能安抚的安抚,实在安抚不了的,用麻药让他睡过去再放。”
一个学徒小声问道:“殿下,这蛆虫啃完了腐肉,伤口就能好了?”
“不光是啃腐肉。”朱橚摇了摇头,“蛆虫在啃食的过程中,会分泌一种液体,这种液体能杀死伤口里的细菌。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蛆虫自带的一份消毒药水,一边吃一边往伤口上抹药,一举两得。”
这话说得通俗,几个医疗兵的表情从抗拒渐渐变成了若有所思。
目前的野战环境,朱橚仅能简单的介绍原理。
前世他第一次知道这种疗法。
是在电视上那档叫《走近科学》的栏目里看到的,当时觉得匪夷所思,后来查了资料才发现,这东西的歷史比他想像的要久远得多。
十九世纪初,拿破崙麾下有一位军医,名叫拉雷,后世尊他为歷史上第一位现代军医。
此人跟隨法军转战埃及和敘利亚,在战地报告中明確写道,有一类蛆虫只啃食伤口中腐烂的死肉,不碰活的组织,而且这些蛆虫清理过的伤口,癒合的速度明显快於常规处置的伤口。
那类蛆虫,就是绿头苍蝇的幼虫。
丝光绿蝇,腐肉上最常见的蝇种。
此后蛆疗法逐渐被西方的军医们接受和推广,美利坚的南北內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里,都有军医用蛆虫清创救命的记载。
而蛆虫之所以能做到这些,靠的不仅仅是那张嘴。
它们在啃食腐肉的过程中,会分泌出胶原酶、类胰蛋白酶、类糜蛋白酶,这些酶能將坏死的组织分解成半液状的泡沫,然后被蛆虫一点点消化掉。
蛆虫蠕动的刺激,能够促进伤口癒合。
更关键的是,蛆虫的分泌液中含有一种天然的抗菌肽。
抗菌肽。
这三个字才是蛆疗法真正的底牌。
那是蛆虫体內自带的抗菌物质,效果等同於一种天然的抗生素,能够杀灭伤口中残存的细菌。
后世抗生素泛滥成灾,耐药菌越来越多,连青霉素的后代们都束手无策的超级细菌,碰上蛆虫分泌的抗菌肽,照样得老老实实地去死。
1998年国內才正式由江寧教授引入这项技术,当时也没有什么严格的无菌培养条件,就是在相对乾净的环境里养出来,对蛆虫体表进行杀菌便投入使用。
同一年,美国人编的《特种部队手册》里甚至写明了,在极端危险的野战环境下,只需对蛆虫做简单的清洗消毒即可使用。
眼下伤兵营里的条件,比不上后世的实验室,但比野战手册的底线强出不少。
高温灭菌的培养基,酒精消毒的蛆卵和成虫,加上戴思恭这帮人日夜看护,足够了。
真正让朱橚头疼的,从来不是蛆虫本身,而是他在此之前走过的那些弯路。
伤兵营的感染问题,从出征那天起他就在琢磨。
盐水冲洗、酒精消毒、硝酸银溶液,这些手段能挡住大部分的细菌,但野战环境毕竟不是无菌病房,总有漏网之鱼。
一旦细菌突破了外部的防线,钻进了血肉深处开始繁殖,伤口便会红肿化脓,继而高烧昏迷。
到了这一步,外敷的药粉和消毒液就鞭长莫及了。
他需要一种能从內部杀灭细菌的东西。
他最先想到的是大蒜素。
后世的民间偏方和养生文章里,大蒜素被吹得神乎其神,什么“天然抗生素”、什么“百菌杀手”,说得好像嚼两瓣蒜就能包治百病。
他信了。
在应昌的时候,他专门让人弄来大蒜,捣成汁液,按照记忆中的方法提取大蒜素,外敷內服都试了。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外敷的效果,和酒精差不了多少,都是用灼伤换杀菌,而且大蒜素的灼痛比酒精更持久,伤兵被抹上这东西之后疼得直骂娘,骂完了伤口该烂还是烂,並没有比酒精强到哪里去。
內服就更不用提了。
毫无效果。
那时候他想不通,后来翻来覆去地回忆前世零零碎碎看过的资料,才慢慢拼凑出了答案。
大蒜素在培养皿里確实能杀菌,可培养皿和人体是两回事。
培养皿里没有胃酸,没有人体內的半胱氨酸和穀胱甘肽,会把大蒜素拆解还原成硫胺素的物质。
能在培养皿里杀菌的东西多了去了,比如说男性特有的某种蛋白质,在培养皿里照样能杀菌,可你总不能拿那东西当药使。
能在培养皿里管用和能在人体里管用,中间隔著万重山。
上世纪四十年代,西方的科学家就已经在研究大蒜素了,研究了几十年,始终没能把它变成临床可用的药物。
二战的战场上,救了无数伤兵性命的是磺胺和青霉素,从来没有大蒜素什么事。
大蒜素这条路走不通,在那些真正的抗菌药物问世之前,人体对抗细菌感染,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免疫。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
红色帐篷里那些高烧昏迷的重伤员,眼下都在服用他配製的安宫牛黄丸。
这东西是前世清代乾隆宫廷的救急方子,用的药材金贵得嚇人,牛黄、犀角、麝香、硃砂、珍珠,样样都是市面上论两称金的珍稀之物。
疗效確实好,能清热开窍、镇惊解毒,帮身体扛住高烧带来的损伤,给免疫系统爭取时间。
但它终归只是支持治疗。
它能帮白细胞多撑几天,却代替不了白细胞去杀灭细菌。
就好比给士兵多发了几天口粮,可敌人还是得士兵自己去打。
口粮吃完了,仗还没打贏,人照样扛不住。
所以他才想到了蛆虫。
蛆虫不一样。
蛆虫是直接上阵杀敌的。
它分泌的抗菌肽,就是扎扎实实的灭菌勇士。
不光能在伤口局部形成一个细菌无法存活的环境,更关键的是,这些抗菌肽会透过创面渗入血肉,被身体吸收之后顺著血脉流布周身,连那些已经钻进深处、盐水和银溶够不著的细菌,也能追著打。
这才是蛆疗法真正厉害的地方。
天然的磺胺、青霉素替代品。
……
讲解结束之后,朱橚没有歇。
他朝红色帐篷的方向走去。
下一个要处理的伤兵,是张老八。
走到帐口的时候,他看见了朱棣。
他正蹲在帐篷外面的夯土地上,背靠著一根支撑帐篷的木桩,怀里抱著膝盖,脑袋埋在臂弯中间,不知道蹲了多久。
听见脚步声,朱棣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不是哭的,是熬的。
看样子一夜没合眼。
朱橚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息。
“你在这蹲著多久了?”
“天没亮就来了。”朱棣的嗓子干得像砂纸,“里头的人不让我进去,说我没穿罩衫,没洗手。”
朱橚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件乾净的麻布罩衫和一块面巾,扔到他怀里。
“换上,跟我进去。”
朱棣接过罩衫,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显然是蹲久了腿麻。
他三两下套上罩衫,蒙好面巾,跟著朱橚走到帐口的木盆前,將两只手伸进酒精里搓洗。
搓得很用力,指节都搓红了。
朱橚没催他。
张老八是为了护朱棣才挨的那一刀。
追击溃兵的时候,朱棣贪功冒进,追出去太远,险些被一股蒙古残骑围住。
身为小旗的张老八带著几个人衝上去把他拽了回来,自己却被一柄弯刀从后背劈下来,甲片碎了一排,皮肉翻开了半尺长的口子。
这个人情,朱棣欠著。
他不能不来。
第80章 大蒜素神话破灭,最后的底牌竟是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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