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站在本部的將台上,望向北面。
什么都看不见。
战车营方向的天空被一层灰白色的浓烟笼罩了。
硝烟隨著谷地里的微风缓缓扩散,將整座车阵吞没在一片混沌之中。
只有声音传得过来。
徐达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身旁的亲兵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北面张望,有人甚至踮起了脚尖,试图透过那层烟雾看清战车营里的情形。
什么都看不清。
这种感觉让徐达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在濠州城外,替朱元璋打他人生中的第一场硬仗。
夜色漆黑,对面的敌军在干什么、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全然不知,只能竖起耳朵听,用动静去判断战局。
如今隔著几百步的距离,那层硝烟比当年的夜色还要浓。
傅友德的旗语从右翼的方阵上打了过来。
“潁川侯问,是否遣骑出阵策应车营?”
徐达摇了摇头。
“回旗,按兵不动,盯住南面。”
他不是不想策应,是不能。
品字阵的布局,前锋顶住,两翼压阵,这是定好的打法。
朱橚的战车营既然承担了正面迎敌的任务,就该让他打完这一仗。
两翼一旦动了,阵型便散了。
更何况南面还有纳哈出的两万骑兵,若是这边的骑兵出阵北援,南面的空档便能让纳哈出的骑兵长驱直入。
徐达只能等。
等那层硝烟散去,等车营的旗语传过来,等一个结果。
炮声渐渐稀疏了下去。
火銃声也变得零星起来,从密集的连响变成了东一声西一声的散射。
徐达的眉头微微一动。
火力在收,说明车营那边的交战烈度正在下降。
要么是蒙古人突破了车墙,火器已经来不及发挥。
要么是蒙古人被打退了。
他没有等太久。
硝烟尚未完全消散,战车营圆阵的两侧忽然各打开了一道阵门,两股骑兵分左右鱼贯而出,朝北面追击而去。
左路约莫千骑,右路也是千骑,队形紧凑,马速极快,如同两道铁灰色的溪流从圆阵的缝隙中涌出来,顺著谷地朝北面奔去。
徐达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一道旗语从战车营的將台上打了过来。
“北面敌军已溃,车营大胜,请大將军本部与潁川侯所部牵制南面纳哈出,勿令其干预我部追击。”
徐达听完旗號兵的匯报,沉默了片刻。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大胜。
从贺宗哲发起衝锋,到骑兵出阵追击,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这跟他预想中的苦战全然不同。
他原本以为,战车营能顶住贺宗哲的第一波攻势便已算得上大功,接下来少不了一场拉锯。
可那小子用半个时辰便打完了。
徐达嘴角动了一下。
当年他打仗靠的是用兵如神,如今这小子打仗靠的是火器如鬼。
路子不一样,结果却一样。
他没有多感慨,立刻传令。
“通知潁川侯,各开阵门,放骑兵出阵列队,不出击,在弓弩射程內集结待命。”
傅友德接到军令后毫不迟疑,右翼的方阵门打开,数百骑兵鱼贯而出,在方阵前方列成横排,骑手持弓搭箭,面朝南面的谷口方向。
徐达的本部也如法炮製,左翼放出了同等数量的骑兵。
这些骑兵並不前冲,只是安安静静地列在阵前,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在草地上刨两下,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身后的步兵方阵里,弓弩手已经搭箭上弦,隨时可以覆盖骑兵前方百步之內的区域。
意思很明白。
你纳哈出要是想趁乱北上驰援,就得先从这些骑兵身上踩过去。
……
郭英率两千骑兵追出四里便鸣金收兵。
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朱橚给他的命令是五里,他提前一里便停了。
不是追不动,是不敢再追。
溃兵虽然散了,可王保保的主力隨时都可能出现,万一追得太深,被兜头一撞,这两千骑兵连渣都剩不下。
郭英在这件事上,比任何人都拎得清。
他年轻时替朱元璋挡过刀,中年时替常遇春断过后,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骑兵回阵的时候,每匹马的鞍侧都掛著割下来的耳朵。
草原上记功不割首级,太重,跑不快。
割耳朵,一只耳朵算一颗人头,轻便,好带,回营之后论功行赏时一数便知。
朱橚站在將台上,看著那些骑兵鱼贯入阵。
他注意到徐允恭的马鞍侧面掛的耳朵比別人多出一截,串成了长长的一串,在马腹旁晃晃荡盪的,像是卖货郎腰间掛著的风乾蘑菇。
徐允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將台下方,抱拳稟报:
“殿下,標下追出三里半,斩敌二十七人,其中一名佩甲將领,身边有五名亲兵护卫,疑似敌军百户以上品秩,但面目不可辨认,未能確认身份。”
朱橚“嗯”了一声,没多问。
战场上死的將领多了,这会谁也顾不上去辨认尸首,等打扫战场再说。
他没有接著问战事,而是从將台上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徐允恭一遍。
“伤了没有?”
徐允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鎧甲完好,只有右臂的护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连皮都没破。
“没伤。”
“把手伸出来。”
徐允恭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將两只手摊开举到朱橚面前。
朱橚仔细看了看他的手背和掌心,確认没有暗伤,才点了点头。
“脸上呢?转过去让我看看后脑勺。”
徐允恭嘴角抽了抽:“殿下,我真没受伤。”
“你说没伤就没伤了?你大姐来信的时候怎么交代的,原话说的是『允恭若少了一根头髮,便拿你朱橚是问』。一根头髮能有多大点事,可你大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允恭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
小时候,他被姐姐揪著耳朵训话的次数,比被父亲罚站的次数都多。
如今要嫁人了,怎么管起夫婿来,比管弟弟还顺手。
“殿下放心,標下回去之后,定然一五一十向大姐稟明此战经过。”
朱橚的脸色微微一变:“一五一十?你什么意思?”
“就是殿下让標下出阵追击的事,大姐临行前嘱咐的是让標下寸步不离殿下左右,標下出去追了小半个时辰,若大姐知道了……”
“你敢。”
“標下不敢隱瞒大姐。”
朱橚盯著他看了两息,忽然觉得这个小舅子的脸有些欠揍。
可偏偏又揍不得,揍了回去更没法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允恭,你出阵追击是本王下的令,你有什么错?要说就说是本王的决定,是为了扩大战果,至於你姐那边,本王自己去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回去之后,別提今日这段,你就当没有出过阵。”
“那標下这二十七颗人头的功劳……”
“记在你名下,本王亲自给你报功,但你姐问起来的时候,那二十七个人是你在车阵里杀的,不是追出去杀的。听明白了没有?”
徐允恭忍了忍,没忍住,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他拱手道:“標下明白。”
朱橚摆了摆手,正要说点別的,忽然注意到將台下方不远处,朱棣正牵著一匹汗涔涔的战马在甬道里来回溜著,替那些回营的骑兵散马汗。
按说这活轮不到他干,可他偏偏干得很卖力,脸上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一双眼睛时不时地朝徐允恭这边飘过来,目光阴沉地盯著马鞍上那一长串耳朵。
那眼神,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看著別人吃肉的狼。
朱橚决定假装没看见。
……
“呜!!”
南面的谷口方向沉寂了半刻。
然后,號角声响了。
不是进攻的號角,而是撤退的。
纳哈出的两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出了谷地,从南面的谷口退了出去。
没有衝锋,没有试探,连一支箭都没有朝徐达的方阵射过来。
他们远远地列了一阵,然后缓缓地朝南面的草原深处退去。
朱橚將望远镜转向南面。
两万骑兵,一箭未发,掉头就走。
朱橚倒是不意外。
纳哈出这个人,他太熟了。
前世读明史,纳哈出的结局是洪武二十年被冯胜、傅友德、蓝玉的二十万辽东远征军攻打,最后投降大明,在金陵被封了海西侯。
此人一生的行事逻辑只有一条线:保全自己的实力。
辽东是他的根,女真人、高丽人、蒙古人混编的那支队伍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为了王保保的大局去拼命,开什么玩笑。
横竖他都没理由把自己的人往火坑里填。
何况方才北面那一场摧枯拉朽的屠杀,他全看见了。
纳哈出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看见这种场面,不会热血上头,只会后脊发凉。
……
盛庸在將台下方铺开了一张临时绘製的战场草图,用炭笔在上面標註著各处的数字。
“殿下,初步清点出来了。”
朱橚从將台上走下来,蹲在草图旁边。
“瓮城方向,敌军三千骑尽没,无一漏网,我部车墙后的守军阵亡七十三人,重伤一百余人。”
朱橚的目光在“七十三”那个数字上停了一息。
瓮城里的战斗是最惨烈的。
三千蒙古骑兵困兽犹斗,在那片半圆形的死地里拼了命地挣扎,三面火力虽猛,可那些蒙古骑兵临死之前射出的重箭、掷出的短矛,在车墙后面收割了不少性命。
那七十三个人,大多是被从射击孔灌进来的箭矢射中了面门。
盛庸继续说道:“贺宗哲所部冲阵,在我车营火力打击下溃败,未能接近车墙,我方因此伤亡极小,仅有零星箭伤,无人阵亡。”
朱橚点了点头。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火箭、实心弹、霰弹、铁蒺藜、手榴弹、手銃,六层火力从五百步到十步逐次覆盖,蒙古骑兵根本没有机会靠近车墙。
“预备骑兵追击过程中,阵亡六十余人,伤两百余人,多为追击途中遭遇零散敌骑反扑所致。”
朱橚算了一下。
阵亡合计不到一百五十人,加上负伤的三百余人,总共伤亡五百上下。
“敌方呢?”
盛庸翻了翻手中的简报,那是各处回报匯总的数目。
“瓮城三千人全歼,不必再算。贺宗哲冲阵的一万四千余骑,据各车营统计的射击数和战场目测,死伤约四千人。追击过程中,郭將军所部又斩杀约四千人。另外战场上还遗弃了一千余名重伤无法移动的蒙古伤兵。”
“合计死伤逾万。”
盛庸说完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的语气。
五千战车营兵,正面迎击一万七千蒙古骑兵,毙伤过万,己方伤亡不足五百。
这个交换比,放在过去任何一场步骑对战中,都是不可想像的。
朱橚站起身来,望向北面那片狼藉的战场,没有说话。
……
徐达的军令在日落之前传到了全军。
不回应昌。
原地打扫战场,转移阵地,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
全军阵地向上风口方向移动了数里,背靠西面的丘陵坡脚重新布阵。
风从西北面刮过来,將战场上的血腥气朝东南方向吹去。
这样做有两重用意。
其一,上风口扎营,血腥味和瘴气不会灌进营中,將士们能喘口气。
其二,敌人在抵达明军阵地之前,必须先穿过那片被鲜血和碎肉浸透的战场。
那片战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幅让人作呕的画卷。
尤其是瓮城那三千人留下的痕跡,最为骇人。
半圆形的死地里,人和马的尸体堆叠了三四层,底下的早已被压得变了形,肠肚从破裂的腹腔中挤出来,和著泥土搅成了一团黏稠的暗红色浆糊。
铁蒺藜嵌在马蹄和人掌之中,有些尸体的手还保持著拔刺的姿势,手指蜷曲著,僵硬地定格在死亡的那一瞬。
硝烟散尽之后,蝇虫便来了。
成群的绿蝇在血肉上盘旋,嗡嗡声匯成了一片低沉的背景音,混著血腥味和马粪味在空气中发酵。
六月的日头还没落尽,那些暴露在外的肉已经开始发胀。
徐达没有下令掩埋这些尸体。
他要留著它们。
留给王保保看。
那一千余名被拋弃在战场上的蒙古伤兵,徐达同样没有犹豫。
一道军令传下去,乾脆利落。
刀落,人绝。
不是残忍,是没有余粮养活他们,也没有多余的人手看管他们。
两万人孤军深入,自己吃的都要省著算,哪有閒粮餵俘虏。
何况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
朱橚原本以为,真正的决战会是在与李文忠匯合之后,三军合力,堂堂正正地跟王保保一决高下。
可看著徐达此刻的布置,他明白了。
岳父大人变了主意。
在亲眼见识了战车营的火力之后,徐达不再急著北上匯合李文忠,而是选择在这片赤勒川谷地里扎下来,摆开阵势,等王保保自己送上门来。
这跟当年在西北沈儿峪的那一仗何其相似。
那一次,是徐达和王保保隔沟而垒,围绕著壕沟激烈爭夺。
这一次,依然是徐达和王保保,依然是对垒鏖战。
只不过攻守异形了。
上一回徐达是优势的进攻方,如今他手里只有两万人,兵力远不如王保保,是劣势的防守方。
可他有战车营。
他有那个给他造出了一整套火器战法的女婿。
……
残阳如血。
夕阳掛在西面丘陵的稜线上,將整条谷地染成了一片昏黄。
北面的谷口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天色暗的,是被人马遮住的。
密密麻麻的骑兵从谷口涌进来,前排的人马刚过了谷口的窄处便朝两翼散开,后面的骑兵紧跟著填满空隙,一排接著一排,像是有人往谷地里灌了一瓢浓稠的黑墨。
马蹄声从谷口的方向滚过来,在两侧丘陵之间来回撞击。
王保保的四万主力,到了。
第74章 纳哈出溜了,王保保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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