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
    苏听梅再次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结与这场血腥的终结一同呼出。
    楚寧静静地站在那里，望著地上那一滩迅速变暗的血跡，以及被迅速清理乾净的刑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悲伤，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
    斩杀了叛兄，消除了內患，维护了国法。
    但这一刀落下，斩断的不仅仅是楚轩的生命，也彻底斩断了某些皇室內部本就脆弱不堪的温情假象。
    他知道，今夜之事，必將以各种版本流传出去。
    但他更清楚，作为帝王，有些决定，不得不为，有些鲜血，不得不流。
    夜风吹过，带著深秋的寒意，也吹散了少许浓重的血腥。
    楚寧最后看了一眼那空空如也的刑场位置，缓缓转过身，玄色披风在身后划过一个沉凝的弧度。
    “眾人回去休息，明日辰时议事，统计战损和商议下一阶段行动。”
    他淡淡地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率先向城下走去。冯木兰立即跟上，眾人也纷纷无声隨行。
    城墙之上，只留下值守的士兵，以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铁锈与血腥气息。
    在星光与火把的映照下，无声地诉说著刚刚发生的一切。
    江淮城的这个夜晚，註定將在史册上，留下浓重而复杂的一笔。
    次日辰时，江淮城议事厅。
    歷经一夜的血火涤盪与权力更迭，这座原本用於江淮守备军议事的厅堂。
    此刻匯聚了楚国在此次南征与平叛中几乎所有的高级將领与核心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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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堂宽敞，陈设简朴而肃穆，高悬的“忠义乾坤”匾额下，是空空的主位。
    两侧，按照官职与资歷，眾人早已肃立等候。
    左侧武將以薛怀德为首，依次是银甲未卸、面容略带疲惫却眼神锐利的赵羽。
    面色沉静、目光深邃的冉冥，依旧带著西凉悍气的马晁，以及侍立在薛怀德身后、英气勃勃的薛丁山。
    韩兴也站在这一列，但位置稍靠后，似乎是故意不想让人看到他一样。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形似乎比往日佝僂了不少，不时以拳抵唇，压抑著低低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他本就无血色的脸上更添几分灰败。
    右侧则以文臣与客卿为主。
    苏听梅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布袍，神色平静，立於前列，只是眼下有些乌青，显是昨夜未曾安眠。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大战之后的凝重与疲惫，还夹杂著淡淡的药草气味。
    眾人皆眼观鼻鼻观心，无人交谈，只偶尔能听到韩兴极力压抑却仍不免泄露的咳嗽声，在这寂静的厅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辰时正刻，侧门开启。
    楚寧一身玄色常服，步履沉稳地走入厅內，冯木兰则身著暗红宫装，落后半步相隨。
    她已卸去甲冑，恢復了贵妃的雍容气度，只是眉宇间那份经战火淬炼过的英气与沉稳，愈发夺目。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眾人齐齐躬身，拱手施礼，声震屋瓦。
    “眾卿平身。”
    楚寧行至主位前，並未立刻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张面孔，尤其在韩兴那异常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抬手虚扶。
    冯木兰则微微頷首，立於楚寧身侧略后方。
    眾人谢恩起身，分列两旁。楚寧这才落座，冯木兰也在旁设好的锦凳上坐下。
    “昨夜鏖战，今日便召眾卿议事，辛苦诸位了。”
    楚寧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威仪。
    “然江淮虽定，百事待举，尤需明晰得失，以定后策，薛將军，”
    他看向左侧为首的薛怀德：“你且说说，此番自和郭子仪激战、至昨日长亭坡、鹰嘴弯诸战终结，我军各部兵力损耗，与歼敌之数，几何？”
    薛怀德应声出列，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脸上也带著连日征战的疲惫。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开始匯报，显然早已將数据梳理妥当：
    “启稟陛下，此番战事开启前，我征北大军各路军团之师，总计兵力约在三十五万上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歷经与大唐郭子仪部主力於江淮外围的反覆拉锯鏖战。”
    “其后又与大唐皇帝李世明亲率之援军、叛王楚轩之幽州军、蝎族可汗赫连辉及其大將公孙翼所部骑兵，展开连番血战。”
    “尤其是长亭坡与昨日之追击围歼战，我军……伤亡颇重。”
    他略一沉吟，报出了那个沉重的数字：“截至今日清晨初步点验，目前仍可成建制、保有战力的各部兵马，总计约……十二万左右。”
    “十二万……”
    楚寧轻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
    厅中气氛为之一凝。
    三十五万降至十二万，意味著超过二十三万大楚儿郎血染沙场，或伤或亡。
    这个数字，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薛怀德继续匯报战果，试图冲淡这沉重的氛围：“然敌军损失更为惨重。”
    “大唐方面，郭子仪部前期折损约十万，昨日长亭坡一战，其皇帝李世明所率主力及最后机动兵力，合计损失约五万，大唐总计在此役中折兵十五万之眾，元气大伤。”
    “叛王楚轩所部五万幽州军！”
    薛怀德语气转冷：“除昨日落雁峡被俘约三千人外，余者四万五千，已於长亭坡及溃逃途中被歼灭。”
    “至於北漠蝎族，”
    薛怀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丝肃杀的快意：“可汗赫连辉亲率三万王庭主力，加上其大將公孙翼先前带来的四万骑兵，总计七万蝎族铁骑。”
    “经江淮城下阻击、长亭坡鏖战、尤其是昨日鹰嘴弯之围歼，已確认——全军覆没！无一人一马北返！”
    歼敌二十七万！
    蝎族南下的骑兵全军覆没！
    这是一个辉煌的战果，尤其是全歼了蝎族七万主力骑兵，足以震动北疆，震慑诸胡。
    然而，楚寧的脸上却並未露出多少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