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到头来,竟是这般结局。
被一个资质平平、从不放在眼里的徒弟断了根基,被一个更没规矩、更不讲究的小辈炼成了玩物。
真是……讽刺得紧。
也好。
这百年算计,千年执念,万般业障……终於,要烧尽了。
这火焰,真冷啊。
冷得……让老衲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南华寺的冬天。
那时候,寺里的古柏还没这么高,香火却旺得能將冬雪都熏暖。
我还是个小沙弥,穿著浆洗得发白的僧衣,跟在师兄们身后,踮著脚给长明灯添油。
看著那裊裊青烟直上大殿穹顶,看著善男信女虔诚跪拜,听著梵唱钟声涤盪山林……
心里头,是满满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南华寺,是京海佛门翘楚,是有驻世佛陀坐镇的正法之地!
那是何等的荣光!何等的威仪!
后来……那场席捲神州的浩劫来了。
国运动盪,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我南华寺的僧人们,脱下僧袍便是战袍,舍了木鱼提起戒刀。
一寺上下,几乎十室九空。
殿里的佛陀金身都黯淡了。
可我们守住了!守住了这片山林,守住了这方百姓。
那时,我心里是悲,是痛,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希望。
佛陀还在,传承未绝,南华寺的根,就还在。
只要根在,总有再枝繁叶茂的一天。
可,祸不单行。
那一天,地龙翻身——他们现在叫地震。
师傅说,那是神州地脉受损,灵气外泄引发的天地之怒。
整片大地在哀嚎,河流改道,山峦崩塌,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那天,南华寺唯一一尊驻世佛陀出关了。
他赤脚走下后山的石阶,每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金莲。
走到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寺里的牌匾——
那块从建寺之初就掛著的、被香火熏了千年的南华寺。
然后他笑了。
“是该还了。”他说。
那天,光柱冲天而起,在云层中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佛陀虚影。
虚影低头,看向这片疮痍大地,然后——散开了。
化作万千光点,如雨般落入山川河流。
地脉稳住了。
佛陀坐化了。
原地只留下一枚黯淡的舍利,和一句隨风散去的话:
“此身此骨,还於天地。”
寺里从此没了佛陀。
佛陀没了,但南华寺的名声,好像更响了。
可这名声,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还是能当修为?
师傅带著我们,守著破庙,一点点重修殿宇,重塑金身。
重塑的金身,是泥胎,是木偶,没有佛力,没有灵性。
可没关係,我们还有大师兄。
大师兄,我们那一代真正的天才,天生佛子,三岁能诵《金刚经》,七岁佛光自生。
师傅说,他是南华寺未来的希望,是註定要成佛的。
我们都信。
大师兄性子最好,对谁都温和,修炼也最刻苦。
他的佛光,是温润的玉白色,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能让人心安。
我们南华寺迟早会登上巔峰,一切都会好的……
如果……
没有那场大旱的话。
那场大旱持续三年。
哪怕是寺里存粮也不多了,我们开始每天只喝一顿稀粥。
那天,大师兄从外面回来,僧衣的下摆沾著泥,手里空空的。
他沉默了很久,对师傅说:
“师傅,寺里后山灵田產的那些灵谷、灵药……卖了吧。去和別的宗门换,换成普通的粮食,能多换几十倍、几百倍。山下……快撑不住了。”
师父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二师兄急了:“大师兄!那些灵谷灵药,是寺里最后的修行资源了!是给你衝击瓶颈,给我们打根基用的!卖了,我们怎么办?南华寺怎么办?!”
三师兄、四师兄……都跟著劝。
大师兄只是摇头,目光平静得可怕:
“修行资源没了,可以再找。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他们只是一群凡人!”
二师兄眼睛红了。
“百年之后,都是一抔黄土!为了他们,断送你的前程,断送南华寺的未来,值得吗?!”
“阿弥陀佛。”
大师兄双手合十,眉眼低垂,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佛说,眾生平等。他们,不是一群凡人,是一条条命。”
“师兄!”
我忍不住开口,那时我还叫他师兄,心里还存著敬畏。
“您是天生的佛子,您是有机会成佛的!为了这些这些朝生暮死的螻蚁,不值得!”
大师兄转过头,看向我。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悲悯与失望 。
“永觉。”
他叫我的名字。
“成佛,是为了什么?”
我一愣。
“若成了佛,却眼睁睁看著脚下生灵涂炭而无动於衷,那佛,与路边冰冷的石头,又有何异?”
他说完,不再看我们,转向师傅,深深一拜:
“请师傅成全。”
师父看著他那张年轻却写满决绝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闭上眼,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百岁。
“罢了……隨你吧。”
灵谷卖了,灵药卖了,甚至寺里传承的一些用不上的法器、经文,都卖了。
换回堆积如山的普通米粮,一车车拉下山。
大师兄带著还能动的师兄弟,亲自去施粥,去救人。
我看到,那些濒死的灾民,喝著我们的粥,眼里重新有了光。
他们跪下来,朝大师兄磕头,喊他“活菩萨”。
大师兄只是扶起他们,说著“阿弥陀佛,应该的”。
他的脸上,有著一种奇异的光辉,那光辉比他修炼时散发的佛光,更……更刺眼。
刺得我眼睛生疼。
南华寺,彻底空了。
不是指人,是指底蕴。
没了资源,所有人的修为也慢了下来。
香火?有的。
百姓感念恩德,时不时送来些自家种的菜,粗製的饼。
可那点微薄的、混杂著杂念的愿力,够干什么?
连维持大殿里那几盏长明灯都勉强!
南华寺,从曾经京海佛门执牛耳者,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的寺庙。
大师兄依旧每日诵经,打坐,面容平静。
我知道,他心里的佛,或许成了。
可南华寺的佛,死了。
我是在藏经阁最角落、堆放破损经卷的杂物堆里,发现那捲东西的。
不是正经的佛经,材质很怪,非丝非帛,非皮非纸,触手冰凉。
上面没有封面,开头就是古怪的、扭曲的符號,看久了头晕。
但鬼使神差地,我把它藏了起来。
夜里,就著油灯,一点点辨认,揣摩。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法门。
不修慈悲,不炼金身,不讲因果。
它讲的是……“夺”。
夺人气运,夺人道基,夺人造化,以补己身。
里面描述的手段,阴毒,诡异,令人不寒而慄。
我看得手心冒汗,心底发寒,却又有一股莫名的、灼热的衝动,在血液里流窜。
合上经文,我抬头,看著窗外。
月光惨白,照在寂静的禪院里。
大师兄的禪房还亮著灯,他大概又在打坐,参悟他那“慈悲”的佛。
二师兄的鼾声隱隱传来。
师父老了,早已不管事。
南华寺的钟声,一天比一天暗哑。
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苟延残喘。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些灾民感恩戴德的声音,眼前,晃动著大师兄脸上那种刺眼的光辉。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傻!
一群傻子!
为了那群螻蚁一样的凡人,为了那点虚无縹緲的感恩,断了南华寺的根!断了成佛的路!
他们可曾记得你们半分好?
三年大旱过去,他们重新吃饱穿暖,谁还会记得当年是哪座寺庙、哪个傻和尚卖了家底救他们的命?
他们只会去香火更旺、佛像更金的新庙磕头!
成佛……
我低头,看著自己因为长期缺乏灵气滋养而有些乾瘦的双手。
你们撑不起的南华寺……
我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不觉得疼。
心底那个冰冷、疯狂、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藤,疯狂滋生,缠绕紧了我的心臟:
我来。
师父,师兄,师弟……
你们下不了的手,我来下。
你们捨不得的“慈悲”,我来断。
你们丟掉的“未来”……
我缓缓咧开嘴,对著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扭曲的笑容。
我来,拿回来。
用我的方式。
月光照在我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捲冰凉的邪法,静静躺在桌上,封皮上扭曲的符號,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轻轻蠕动。
第106章 临终回想,悲愿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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