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县政府招待所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李昂蹲在地上，面前是那张被他画得密密麻麻的青石县地图。
    一个月的时间。
    几千名工人的饭碗。
    这两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李昂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焦虑。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西部山区，那个不起眼的红色圆圈上。
    想要破局，光靠堵，是行不通的。
    必须找到一条全新的路，一条能让青石县自己造血的路。
    而这条路，就在这片被遗忘的大山里。
    他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通过青石县本地的任何部门。
    这里的农业、林业系统，早就被赵建国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朵里。
    到时候，不是配合，而是无穷无尽的掣肘和破坏。
    必须绕开他们。
    必须请“外援”。
    而且，必须是权威到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的外援。
    李昂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他翻出一个许久没有拨打，却熟记於心的號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周教授，是我，李昂。”
    李昂的声音里，带著发自內心的尊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爆发出惊喜的笑声。
    “李昂！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
    “我还以为你当了大官，就把我这老师给忘了呢！”
    周怀安教授是李昂的恩师。
    “哪能呢，周教授，我这不是一遇到难题，就第一个想到您了嘛。”
    李昂的语气放得很低，像个正在求助的学生。
    “哦？难题？”
    周怀安来了兴趣。
    “你现在可是县长了，还能有什么难题要问我这个搞农业的？”
    “周教授，您別拿我开玩笑了。”
    李昂苦笑一声。
    “我就是想在县里，搞个產业扶贫的项目，但是心里没底，想请您给参谋参谋。”
    他绝口不提军令状的事，只说扶贫。
    “我最近在研究县誌的时候，发现我们县的西部山区，好像有一片野生的古植物群落。”
    “但地方太偏，资料也少，县里的技术力量又跟不上，所以想请咱们学校的专家，帮忙过来做一次资源勘探。”
    李昂的措辞很讲究，把这事定性为纯粹的学术勘探。
    “扶贫？搞產业？”
    周怀安那边愣了一下，紧接著，语气里的讚许几乎要溢出来。
    “好小子！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放著市里那么好的前途不要，跑到最穷的县里去，原来是憋著劲儿干实事呢！”
    老教授大为感动，胸脯拍得邦邦响。
    “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不就是专家吗？我给你找全中国最顶尖的！”
    “植物学、土壤学，你都要，对不对？我亲自去给你请！”
    掛断电话，李昂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
    两天后。
    江州大学，两间相邻的教授办公室里，几乎同时上演了同一幕。
    农学院院长周怀安，一改往日的稳重，跟个推销员似的，唾沫横飞。
    “老钱！你听我说，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对面，一个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的老人，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套紫砂茶具。
    他就是国內茶学界的泰斗，钱秉文，钱教授。
    “什么机会能让你这么激动？”
    钱教授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极具学术价值的古植物群落！”
    周怀安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兮兮。
    “我一个学生，在一个偏远山区的县誌里发现的，怀疑是从未被记录过的野生古茶树变种！”
    “这要是真的，足以验证你那个『茶树起源多点论』的猜想！”
    “嗡——”
    钱教授擦拭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
    “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而在隔壁。
    周怀安用几乎同样的说辞，对另一位专家进行著“游说”。
    “老孙，別鼓捣你那些瓶瓶罐罐了！”
    “我发现一个地方，地质构造极其特殊。“
    ”土壤样本的微量元素构成，可能完全超出我们现有的认知体系！”
    “是你验证那套新的土壤分析模型的绝佳实验场！”
    土壤学的权威，孙启明教授，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周怀安对两位国宝级的专家，只字未提什么扶贫项目。
    更没说背后是一个年轻县长的军令状和几千工人的饭碗。
    他只是纯粹地，从学术的角度，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饼。
    两位一辈子痴迷於学术的老专家，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
    三天后，青石县高速路口。
    一辆半旧不新的黑色吉普车，停在路边。
    马卫国靠在车门上抽著烟，看著站在一旁的李昂，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县长，就咱俩去接？这也太……”
    “老马，这次不是公务，是私事。”
    李昂打断了他。
    他请的是专家，是老师，不是下属，排场搞得太大，反而不好。
    很快，一辆掛著江州大学牌照的商务车缓缓驶出收费站。
    车停稳，车门拉开。
    两位精神矍鑠，但明显带著一丝旅途疲惫的老人走了下来。
    一位头髮花白，手里还拿著个保温杯；另一位戴著厚厚的眼镜，目光沉稳。
    正是钱秉文和孙启明两位泰斗级专家。
    “钱教授，孙教授！”
    李昂快步迎了上去，没等对方开口，便主动伸出双手，姿態放得极低。
    “我是李昂，周老师的学生，这一路辛苦二位了。”
    两位专家停下脚步，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哦，你就是老周说的那个李昂？”
    钱秉文教授推了推眼镜，客气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见过面，但周怀安在电话里没少提这个名字。
    “看著倒是挺年轻。”孙启明教授也隨和地笑了笑。
    他们只当李昂是周怀安的一个得意门生，这次考察的接待人员。
    简单的寒暄后，一行人换上了马卫国的吉普车。
    “条件简陋了点，两位教授多担待。”
    马卫国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憨厚地说道。
    “没事没事，我们搞野外考察的，什么苦没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