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昂掏出手机，周勇先是一愣。
    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整个人向后瘫倒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他指著李昂，对著身边的三个牌友哈哈大笑。
    “你们看，你们看！李县长这是要干什么？要拍照取证吗？”
    “哎哟，可把我给嚇坏了！”
    一个牌友也跟著怪笑起来。
    “李县长，您隨便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拍！”
    “拍完了我们好给您出个报告，就说设备老化，正在积极维修，怎么样？”
    周勇笑得雪茄都快掉下来了，他用夹著雪茄的手指，虚点著李昂。
    “年轻人，別玩这些虚的。”
    “我告诉你，没用！在这青石县，你拍张照片，跟我放个屁，效果是一样的！”
    李昂没有理会他们的鬨笑。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找到了一个號码。
    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拨號键。
    紧接著，按下了免提。
    办公室里的嘲笑声，小了一些。
    周勇和那几个牌友，都带著一丝好奇和戏謔，看著李昂的手机。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年轻的县长，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了。
    一个带著浓重鼻音，睡意朦朧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含糊不清。
    “餵…哪位啊？大清早的……”
    周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听这声音，就是个还没睡醒的糊涂蛋。
    然而，李昂接下来的话，让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开始变化。
    “我是李昂。”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把冰冷的尺子，瞬间划定了界限。
    电话那头，似乎一下子没了声音。
    李昂没有停顿，继续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
    “环保局，钱伟局长，是吧？”
    “我限你三十分钟內，带上你的执法大队，和所有检测设备，立刻到宏发水泥厂。”
    “否则，后果自负。”
    “轰！”
    这几句话，仿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周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三个牌友，脸上的戏謔也消失得一乾二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隨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已经完全变了调。
    睡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慌失措的结巴。
    “李……李县长？您……您怎么……您在宏发水泥厂？”
    “我……哎哟！我这肚子……我肚子疼，正在医院掛水呢……”
    “您看，要不我派我们刘副局长先过去配合您工作？”
    钱伟的声音里充满了恳求。
    这套说辞，是他在青石县官场屡试不爽的挡箭牌。
    只要一听是硬骨头，肚子疼、拉肚子、头晕眼花，总有一款適合他。
    周勇听到这里，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看来还是老套路。
    这个钱伟，还算上道。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李昂接下来的话，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凉了半截。
    李昂根本没有理会钱伟的藉口，直接打断了他。
    “需要我让县人民医院的院长，亲自去你的病房，给你做个详细的身体检查吗？”
    “然后，把诊断报告，直接送到市纪委去？”
    “你觉得怎么样，钱局长？”
    电话那头，传来了“扑通”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著，是钱伟那带著哭腔的，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声音。
    “不不不！不用！不用不用！”
    “李县长！我错了！我马上到！我立刻就到！”
    “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我十五分钟之內肯定到！”
    李昂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动作从容不迫。
    整个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周勇和他那三个牌友，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四个人，四个表情，全都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们呆呆地看著李昂，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的囂张和轻蔑，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惊疑和恐惧。
    一个电话！
    就一个电话，就把那个见了他们跟见了亲爹一样的钱伟局长，嚇得屁滚尿流！
    还要让医院院长亲自检查？
    还要把报告送到市纪委？
    这他妈是代县长能说出来的话？
    这口气，这手段，比他姐夫赵建国还要硬！
    周勇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踢到了一块铁板。
    不，这不是铁板。
    这是一座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没人敢说话，连麻將机哗啦啦的洗牌声都停了。
    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作响，敲打著每个人的心臟。
    李昂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看看墙上的字画，又瞧瞧博古架上的摆件。
    他越是这样轻鬆，周勇几个人心里就越是发毛。
    门口，马卫国像一尊门神，堵在那里，冷冷地看著办公室里这几个人。
    大约二十分钟后。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剎车声和嘈杂的人声。
    紧接著，是咚咚咚上楼的脚步声，又急又乱。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地中海髮型，挺著啤酒肚，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
    正是环保局长钱伟。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李昂，脸上立刻堆起了无比諂媚和惶恐的笑容。
    “李县长！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一路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擦汗，气喘吁吁。
    “路上堵车，让您久等了，我该死，我该死！”
    李昂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钱伟点头哈腰地道完歉，这才转过身，看到了脸色发白的周勇。
    他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又换上了一副熟络的表情，快步走了过去。
    “哎呀，周厂长，你也在啊。”
    他拍了拍周勇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埋怨。
    “你说你，怎么回事啊？怎么把李县长给惊动了？”
    这一幕，让办公室里刚刚缓和一点的气氛，又变得诡异起来。
    周勇看到钱伟这个態度，心里那点沉下去的底气，又慢慢浮了上来。
    他看出来了，钱伟这是想两头当好人，和稀泥。
    钱伟跟周勇嘀咕完，又转过身，面向李昂，脸上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李县长，是这样的。”
    “宏发水泥厂的环保问题，確实是一个歷史遗留问题，设备老化比较严重。”
    他开始打官腔。
    “但是呢，我们也要考虑到，宏发水泥厂是我们县的纳税大户，也是利税强企。”
    “解决了上千人的就业问题，对我们县的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是有巨大贡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