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手，稳稳地握住了那个白瓷茶壶的把手。
    壶身温热。
    在全场一片死寂的注视下，他提起了茶壶。
    给自己面前那个一直空著的、乾净的骨瓷茶杯里，倒水。
    “哗啦啦……”
    清澈的、滚烫的白开水，从壶嘴里倾泻而出，注入杯中，冒著裊裊的热气。
    这个动作，不疾不徐。
    这个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包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个人的心臟，都仿佛被这水流声牵动著，一下一下地收紧。
    他要做什么？
    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有一种预感，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將到来。
    倒了满满一杯。
    李昂放下茶壶，茶壶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端起了那杯滚烫的白开水。
    指尖隔著杯壁，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看刘虎，也没有看那杯几乎要溢出来的茅台。
    他的目光，平静地环视全场，扫过何建军。
    王志强等每一位县领导那张或惊疑、或紧张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我的工作，好不好开展，不是靠喝酒喝出来的！”
    这句话，掷地有声。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有足够的时间，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发酵。
    紧接著，第二句话，如期而至。
    “是靠为青石县三十万老百姓，办实事、干实绩，干出来的！”
    轰！
    在座的几位县领导，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烫。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当眾扒光了衣服。
    所有的官场套路，所有的虚偽客套，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是啊。
    为人民服务。
    这句话，谁的入党申请书上没写过？谁的述职报告里没提过？
    可是在今天这个场合，被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说出来。
    却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刺耳。
    李昂举起了手中的水杯，杯中的热水蒸腾，模糊了他身后的灯光。
    “这杯水，清清白白。”
    “我敬大家。”
    “希望我们未来的合作，也能像这杯水一样，乾净，透明。”
    说完，他作势欲饮。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以水代酒，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號的时候。
    他的动作，停住了。
    李昂的话锋，猛然一转！
    他那原本平静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直直地射向刘虎面前那杯巨大的茅台酒。
    那股刚刚才收敛起来的、属於上位者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至於这杯酒……”
    李昂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如同寒冬里的一声炸雷，震得整个包厢嗡嗡作响！
    “今天！”
    “谁喝了！”
    “我保证，明天市纪委的同志，就会来找谁谈话！”
    “市纪委”三个字，就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何建军等一眾官员的心尖上！
    他们嚇得浑身一哆嗦！
    何建军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政法委书记王志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其他几位副县长，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不是警告！
    这是公开的，决绝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政治宣战！
    他直接把“市纪委”这把悬在所有干部头顶的尚方宝剑，给搬了出来！
    而且，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口吻！
    刘虎那张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因为这剧烈的情绪衝击，变得有些扭曲。
    他想发作，想骂人。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嘴。
    李昂那如同刀子般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一个一个地，刮过在座所有官员的脸。
    最后，他用一种足以让全场所有人肝胆俱裂的语气，一字一顿，杀气腾腾地宣布：
    “我 李 昂 说 到 做 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房间里，彻底没了声音。
    之前还抱著看戏心態的几位县领导，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终於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下马威与反下马威的官场游戏了。
    这是逼宫！
    是这个年轻得可怕的新县长，在逼著他们所有人。
    立刻，马上，做出政治立场的选择！
    是继续和刘虎这些本土利益集团搅和在一起，等著市纪委的雷霆一击？
    还是立刻调转船头，站到这位背景不明、但手腕通天的新县长这边？
    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刘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他想掀桌子，想把那杯茅台泼到李昂的脸上。
    可当他接触到李昂那双眼睛时，所有的暴戾和衝动，都被一股彻骨的寒意给浇灭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衝动，只有一种鱼死网破的决绝！
    和一种，將所有人都视为棋子，隨时可以牺牲掉的冷酷！
    这个疯子！
    他是个疯子！
    刘虎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今天踢到的，根本不是什么铁板。
    而是一座偽装成石子的活火山！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
    在所有人或恐惧，或惊骇，或难以置信的注视下。
    李昂將那杯清清白白的开水，举到唇边。
    一饮而尽。
    滚烫的开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他重重地將空杯子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他做出了一个比刚才所有言语都更加决绝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