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味道”私房菜藏在区委大院后身的一条巷子里。
门脸不大,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掛在屋檐下,被油烟燻得有些发黑。
但这里,是江州区机关干部的“第二食堂”。
能不能在这里订到包厢,往往是衡量一个办公室主任能量的標尺。
张承明轻车熟路地推开“梅兰竹菊”里的“兰”字號包厢。
圆桌上铺著暗红色的桌布,冷盘已经摆好了。
“来来来,都別客气,坐。”
张承明招呼著眾人。
按照惯例,他是主任,自然要坐正对门口的主位。
王建国是老资格,平时都是坐在张承明左手边的“三號位”,或者右手边的“二號位”。
至於实习生,那都是坐在门口负责催菜、倒酒的“末位”。
小刘很懂事,刚进门就准备往门口那个位置挪。
李昂也顺势准备往边上走。
这是规矩。
哪怕他今天立了功,在没有正式任命之前,他依然是个大四学生,是个实习生。
这一步刚迈出去。
一只手,却拉住了他的胳膊。
张承明。
“小李,你往哪走?”
张承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上的力道却不容置疑。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那个紧挨著主位的椅子。
“今天这顿饭,就是为你摆的庆功酒。”
“你是主角,必须坐这儿!”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主宾位。
那是只有上级领导或者极为尊贵的客人才能坐的位置。
在机关饭局上,座次就是政治。
坐错了位置,比说错了话还要严重。
王建国正准备拉椅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张承明。
老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
“对对对!主任说得对!”
王建国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绕过半张桌子,主动帮李昂拉开了那把椅子。
动作殷勤得像是个服务员。
“李老师,今天这位置,非你莫属。”
“你要是不坐,我们这帮人,谁敢动筷子?”
李老师。
这个称呼一出,旁边的小刘和另外两个科员,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在机关里,互称“老师”是常態。
但那是对有资歷、有级別的人的尊称。
对著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叫“老师”,还要加上“非你莫属”这种捧杀的词。
王建国这是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铺在地上给李昂当红毯走啊。
李昂看著那把椅子。
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王建国,和一脸鼓励的张承明。
他没有推辞。
过度的谦虚,就是虚偽。
在这个时候,坦然接受,反而是一种气场。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昂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地坐了下来。
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桌沿。
那股子沉稳劲儿,仿佛他坐的不是饭店的椅子,而是主席台的正中。
张承明眼里的光芒更盛了。
这气度。
这心理素质。
说他家里没个部级干部薰陶过,打死张承明都不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酒精是最好的润滑剂,能把之前的尷尬和隔阂,暂时融化在推杯换盏之间。
王建国喝了不少。
他的脸红得像个猪肝,眼神也有点迷离。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今天这关,必须得过。
如果不把李昂这尊佛供好了,以后在综合一科,他王建国就得靠边站。
他端起酒杯。
满满的一杯白酒,大概有二两。
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走到李昂身边。
“李……李老师。”
王建国大著舌头,但语气却异常诚恳。
甚至带著卑微。
他把自己的酒杯沿口,压得极低。
几乎碰到了李昂的杯底。
这是酒桌上的大礼,表示绝对的服从和尊敬。
“哥哥我……今天做了件蠢事。”
王建国苦笑一声,那一脸的褶子里都写满了懊悔。
“我有眼不识泰山,拿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经验,去衡量你的人才。”
“那篇稿子,我看了三遍。”
“服了。”
“我是真服了!”
“这杯酒,我干了,向你赔罪。”
“以后在科里,只要是文字上的事,你看我不顺眼,隨时批评,我王建国绝无二话!”
说完。
他一仰脖子。
“咕咚”一声。
二两白酒,一口闷了下去。
喝得太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李昂。
这是王建国的投名状。
也是他在这个科室最后的体面。
如果李昂不接,那就是要把人往死里踩。
李昂站了起来。
动作不急不缓。
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王建国的杯子。
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言重了,王哥。”
李昂的声音很稳,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咱们都是为了工作,为了给主任分忧,给区长把关。”
“您是科里的定海神针,经验丰富,我那点理论知识,还得靠您的经验来落地。”
“以后,还得请您多帮衬。”
说完。
李昂也喝了一口。
大概三分之一。
不多,也不少。
既给了王建国面子,接受了他的道歉。
又保持了自己的矜持,没有因为对方的一句恭维就忘乎所以。
“好!说得好!”
张承明带头鼓起掌来。
“这才是咱们综合一科该有的氛围!”
“团结!务实!”
有了王建国带头。
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小刘和其他几个科员轮番上阵。
一口一个“昂哥”,一口一个“李老师”。
那热乎劲儿,仿佛李昂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李昂来者不拒。
但他喝得很克制。
不管是谁敬酒,他都是浅尝輒止。
脸上始终掛著那副温和的笑容。
不亲近,也不疏离。
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把所有人的试探和討好,都隔绝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
这种距离感,反而让他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酒局进行到尾声。
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
张承明放下了筷子。
他拿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小李啊,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
来了。
李昂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正戏。
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这最后的一问。
“我是云州人。”李昂回答。
“云州好地方啊,人杰地灵。”
张承明笑呵呵地说道,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在李昂脸上。
“那你父母是在云州工作?还是……”
“我看你对体制內的门道这么清楚,家里长辈肯定有在机关当领导的吧?”
“不然这身本事,学校里那些老教授可教不出来。”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已经喝趴在桌子上的王建国,耳朵都微微动了一下。
这也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一个大四学生。
能写出让区长拍案叫绝的稿子。
能在这个名利场里游刃有余。
如果没有家学渊源,谁信?
李昂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迎著张承明的目光,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
“主任,您误会了。”
李昂笑了笑,语气坦然。
“我父母都是下岗工人,现在在老家开个小卖部。”
“至於我对体制內的了解……”
李昂顿了一下。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可能是因为我大学四年,除了上课,就是在图书馆看各级政府的公开文件和政策解读。”
“把几千份文件拆开了、揉碎了看。”
“看得多了,自然就有感觉了。”
这个回答。
天衣无缝。
也是实话。
但张承明信吗?
他看著李昂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下岗工人?
开小卖部?
骗鬼呢!
哪个下岗工人的孩子,能在面对正科级干部的敬酒时,表现得像个视察工作的首长?
哪个开小卖部的家庭,能培养出这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看文件就能学会写大稿?
那还要他们这些在机关里熬了几十年的老笔桿子干什么?
“低调。”
“这是绝对的低调。”
张承明在心里给李昂打上了一个新的標籤。
越是说自己普通,背景就越是深不可测。
说不定是哪个大家族出来歷练的子弟,或者是上面某位大佬的私生子……
不能问了。
再问就是不懂事了。
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只要知道这尊神现在在自己庙里,那就足够了。
“哈哈哈哈,原来是自学成才!”
张承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掩饰著自己內心的惊涛骇浪。
“那更是难得!更是难得啊!”
“看来咱们江州大学,真是藏龙臥虎!”
这顿饭,吃到最后。
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虽然这些答案,大多是他们自己脑补出来的。
散场的时候。
张承明没有让李昂打车。
也没有让他坐同事的顺风车。
而是直接招手,叫来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帕萨特。
那是区府办给主任配的专车。
“老赵,你辛苦一下。”
张承明对著司机吩咐道。
“把李科……哦不,把小李安全送回宿舍。”
这一声口误的“李科”。
让在场的所有人,心里又是一颤。
帕萨特缓缓启动,融入了江州的夜色之中。
车窗外,霓虹闪烁。
李昂靠在后座舒適的椅背上。
並没有因为刚才的眾星捧月而感到丝毫兴奋。
相反。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在黑暗中闪著寒光。
今天的这顿饭,只是个开始。
张承明这种老狐狸暂时被震住了。
但这种震慑,是建立在信息不对称的基础上的。
一旦那篇稿子的热度过去。
一旦自己在工作中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这种脆弱的信任和敬畏,就会瞬间崩塌。
而且。
那篇稿子虽然过了。
但也等於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真正的博弈。
才刚刚拉开序幕。
“呼……”
李昂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著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张年轻脸庞。
“区长……”
“希望你这位伯乐,能接得住我这匹千里马。”
第208章 一场接风宴,一场座次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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