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著山道缓缓前行,夜色渐深。
赵清雪端坐在车厢最深处,背脊挺得笔直,月白色的常服在昏暗的车厢中泛著幽幽的光。
她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离开那片丛林开始,到此刻马车驶入这条蜿蜒的山路,她始终维持著这个姿势。
脊背离车壁三寸,双手交叠置於膝上,目光落在车厢某处虚空,面无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姿势有多累。
被封住修为后,她与寻常女子无异。
腰会酸,腿会麻,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会让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她寧可咬碎一口银牙,也绝不在秦牧面前流露出半分疲態。
对面,秦牧斜靠在车壁上,一手支颐,姿態慵懒得像是躺在自家后花园的软榻上。
他闭著眼,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著了。
月白色的长袍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几缕墨发散落额前,隨著马车的顛簸轻轻晃动。
他睡得倒是安稳。
赵清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
她不明白。
这个男人,难道一点都不著急吗?
他是大秦皇帝,离开皇宫已有多日。
朝中虽由李斯和王賁主持政务,但一国君主长期不在宫中,难免会生出事端。
更何况,他刚刚纳了两位妃嬪,那两位徐家的女子,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就不怕宫里出乱子?
他就不怕朝中有人趁机生变?
他就不怕……
赵清雪的思绪顿了顿。
他就不怕她离阳的人追上来?
国师还在怒江渡口。
以他的智慧,此刻想必已经察觉到了端倪。
离阳的探子遍布九州,只要自己还在大秦境內,就总有被找到的可能。
可他似乎全然不在意。
仿佛这一切,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內。
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清雪的目光再次落在秦牧脸上。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中透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眉宇舒展,嘴角还残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他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即便在睡梦中,那抹笑意也没有完全褪去。
赵清雪忽然有些烦躁。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山道两旁是密密的树林,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远处隱约可见连绵的山峦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
也不知道马车要驶向何方。
她只知道,自己正在离那片熟悉的土地离阳越来越远。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有对未知的隱隱恐惧,还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五年了。
登基五年来,她从未像今夜这样,感到如此无力。
不是因为被劫持。
不是因为修为被封。
而是因为——
她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
她引以为傲的智谋,在他面前如同孩童的把戏。
她视为底牌的太祖敕令,被他隨手碾成齏粉。
她精心布局的棋局,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棋盘。
而此刻,她坐在这辆驶向未知的马车里,身边是他,对面是他,整个车厢里都是他那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
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这种“不知道”,比任何刀剑都更让她难受。
赵清雪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几分清明。
既来之,则安之。
她是离阳女帝,是赵清雪。
纵然身处绝境,也绝不……
“在想什么?”
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还没想完的念头。
赵清雪抬眼,正对上秦牧那双深邃的眼眸。
不知何时,他已经醒了。
依旧斜靠在车壁上,一手支颐,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著饶有兴致的打量。
“在想朕到底想干什么?”
他替她问了出来,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还是在想,为什么朕一点都不著急?”
赵清雪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秦牧笑了笑,也不在意。
他微微坐直了些,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然后看向窗外。
“这里的风景倒是不错。”他隨口道,语气轻鬆得像是在郊游。
赵清雪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窗外依旧是那片密林,月光下的树影层层叠叠,与方才经过的路段並无二致。
她不知道“不错”在哪里。
秦牧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道:“女帝陛下久居深宫,怕是很少有机会这样看月亮吧?”
赵清雪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
“国事繁忙,无暇风月。”
秦牧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那今夜倒是难得,”他说,“朕替陛下偷了半日閒,让陛下好好看看这月亮。”
赵清雪看著他,没有说话。
秦牧也不在意,重新靠回车壁上,姿態更加慵懒。
“女帝陛下,”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不著急吗?”
赵清雪的目光微微一凝。
秦牧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因为该著急的,从来都不是朕。”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该著急的,是徐龙象。”
“是你离阳那位剑神国师。”
“是那些此刻正在满世界寻找你的人。”
“而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朕只需要坐在这里,慢慢地,等他们自投罗网。”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明白了。
这个男人,根本没有把“劫持离阳女帝”当成一个需要遮掩的、见不得光的事。
他在用她做饵。
钓徐龙象。
钓离阳。
钓所有会因为她失踪而疯狂的人。
而她,就是那条最肥美的鱼饵。
赵清雪闭上眼,又睁开。
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冰冷的平静。
“你就不怕,”她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平静,“钓来的不是鱼,而是足以掀翻你这艘船的大浪?”
秦牧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怕?”他笑了,“女帝陛下,你见过这世上有谁,能掀翻朕的船?”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那平淡之下,是足以压塌苍穹的自信。
赵清雪没有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这个男人,已经强大到无视一切规则的地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机会。
等破绽。
等她终於看懂他的那一天。
马车继续前行。
月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秦牧忽然开口:
“云鸞。”
车帘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陛下。”
“累了吧?”秦牧的语气隨意得如同閒聊,“前面如果有客栈,可以停下歇一歇。”
外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是,陛下。”
赵清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看向秦牧。
这个男人,对那个叫云鸞的女子,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对待下属的態度。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
她掐断了这个念头。
与她无关。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於在一处山脚下停下。
“陛下,”云鸞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前面有家客栈。”
“好。”秦牧应了一声,站起身。
他看向赵清雪,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女帝陛下,请吧。”
赵清雪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自己起身,迈步走下马车。
月光明亮,照得山脚下的景物清晰可见。
这是一家客栈。
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两层的小楼,青瓦白墙,檐角飞翘,掛著几盏昏黄的灯笼。
客栈门口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挑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书“悦来客栈”四个大字。
山风吹过,酒旗猎猎作响。
整个客栈的风格古朴而雅致,与寻常荒村野店截然不同,倒像是某个文人雅士隱居山林的別院。
赵清雪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客栈……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那扇半开的木门上,又掠过檐角那几盏隨风摇曳的灯笼,最后停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虬枝盘错,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树冠遮住了半边院落,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可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秦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女帝陛下也觉得这客栈不寻常?”
赵清雪没有回头。
她只是淡淡道:
“不寻常的地方太多,反而显得寻常。”
秦牧笑了。
那笑声里带著几分欣赏。
“不愧是女帝陛下,”他说,“一眼就看穿了。”
他迈步上前,与赵清雪並肩而立,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木门上。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越是这样,越有意思,不是吗?”
赵清雪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眼里永远带著那种让她捉摸不透的笑意。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她没有说话。
只是跟著他,朝客栈走去。
身后,小渔战战兢兢地跟著。
云鸞则落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手按在腰间那柄暗银色的细剑上。
一行四人,朝那扇半开的木门走去。
.......
第196章 夜宿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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