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歌站在那堆森森白骨前,笑得一脸明媚。
她伸手拍了拍身边那个无面人的肩膀,动作熟稔得就像是在拍自家的老僕。
那无面人也不躲闪,任由她拍著,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骨刀垂在身侧,显得有些滑稽。
“顾大人,苏姐姐,你们这可是冤枉好人了。”
李清歌提起裙摆,绕过那个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血池,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她指著那无面人说道:“这位无面大师,乃是西域来的神医。他修行的法门虽然看著嚇人了一些,要用人血做引子,还要借这鬼哭谷的地煞之气,但效果却是极好的。”
她转了个圈,展示著自己此刻红润的气色。
“你们看,我之前在路上中了那帮贼人的暗算,体內积攒了尸毒,若不是大师用这『换血洗髓』的法子帮我逼出毒素,我现在怕是早就变成一具殭尸了。”
李清歌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至於这绑在柱子上嘛,那是为了防止毒发时我乱动伤了自己。大师这是慈悲心肠,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妖魔邪道了?”
苏青飘在半空,身后的九尾虚影若隱若现。她冷眼看著下面这个侃侃而谈的“李清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编。
接著编。
这丫头以前撒谎的时候,手指头都会下意识地绞衣角。现在倒好,说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连气都不喘一口。
顾乡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李清歌,手里的长剑並没有归鞘,剑尖依旧指著地面,浩然气在剑身上流转,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神医?”顾乡终於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正是。”李清歌点头。
“既然是神医救人,那乱石坡又是怎么回事?”顾乡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李清歌面色不变:“那是贼人设伏的地方啊。”
“设伏?”顾乡嗤笑一声,“乱石坡確实有一场变故。但我去看了,那里乾净得很。没有打斗的痕跡,没有血跡,甚至连马蹄乱踩的印子都没有。”
顾乡盯著李清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周皇室的供奉,最差也是铸鼎境的修为。三个铸鼎境,再加上你这个身怀皇道龙气的公主,被人劫持,现场却连一块碎石头都没留下?”
“除非,你们是自己跟著走的。”
顾乡抬起剑,剑尖隔空点了点那个无面人。
李清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顾大人,你这个人,真的很没劲。”
李清歌收起了那副天真烂漫的表情,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她也不装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祭坛的台阶上,毫无公主的仪態。
“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也过得不开心。”李清歌撇了撇嘴,“你就不能装个糊涂,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把这事儿揭过去吗?”
苏青在旁边听得火起。
这语气,这神態,哪里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的乖巧丫头?分明就是个老油条!
“那三个废物,確实是死了。”
李清歌指了指地上的白骨,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死了三只蚂蚁。
“不过顾大人有一点说错了。他们不是大周的供奉,而是別人安插在神都的眼线。这一路上,他们把我的行踪卖了个底掉,若不是我机灵,早就被北边那帮妖崽子给截胡了。”
李清歌晃了晃腿,接著说道:“无面大师帮我清理门户,顺便借他们的血肉练练功,这也算是物尽其用,怎么能叫杀人呢?”
顾乡眉头紧锁。
躲在顾乡身后的土灵,这时候终於忍不住了。
它两只爪子捂著脑袋,在那儿哇哇乱叫:“完了完了!我就说这地方邪门!这娘们儿不是好人啊!那是人血啊!这比我还黑啊!”
土灵嚇得浑身哆嗦,恨不得立马钻进地缝里去。
它虽然是个精怪,平时也偷鸡摸狗,但这种拿人命当草芥的狠劲儿,它是真没见过。
“闭嘴!”
苏青和李清歌同时喝道。
土灵嚇得一激灵,立马用爪子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绿豆眼,惊恐地看著这两个女人。
苏青身上的红衣无风自动,那是怒气到了极点的表现。
她不管这具身体里装的是谁,也不管那三个供奉是不是奸细。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东西,占了李清歌的身子,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从她身体里滚出来。”
苏青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她抬起手,掌心的凝魂花瞬间绽放,一团赤红色的狐火在指尖跳动。
那是凤凰真火与天狐妖火融合后的本源之火,专烧神魂。
“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把你烧出来。”
苏青往前飘去,身后的九尾虚影张开大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那无面人似乎感觉到了威胁,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李清歌身前。
他手中的骨刀抬起,一股阴冷的煞气瀰漫开来,与苏青的狐火分庭抗礼。
“哎哎哎!別动手!別动手!”
原本还一脸囂张的李清歌,看到苏青真的要动手,瞬间就怂了。
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无面人,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苏姐姐!有话好说!別烧!千万別烧!”
李清歌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著苏青。
“这肉身可是实打实的!是真货!你要是一把火烧过来,把这细皮嫩肉给烧坏了,回头真正的李清歌回来,不得哭死啊?”
苏青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確实投鼠忌器。
这具身体是李清歌的,若是真的用本源之火去烧,那附身的东西固然会死,但李清歌的肉身肯定也保不住。
“你到底是谁?”顾乡长剑前指,剑尖距离李清歌的眉心只有三寸。
“我是好人啊!”
李清歌委屈地喊道。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这次眼里多了几分忌惮。
“我真的对这小丫头没恶意。不仅没恶意,我还救了她一命呢。”
李清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丫头体內的皇道龙气太盛,又被人下了暗手,龙气反噬,差点就把心脉给冲断了。要不是我借这具身体帮她梳理经脉,她早就爆体而亡了。”
顾乡眯起眼睛,浩然气在眼中流转,开启了“明察秋毫”的神通。
在顾乡的视野里,李清歌的体內確实有一团金色的龙气在游走,而在那龙气之中,还夹杂著一丝淡淡的黑气。
那黑气虽然微弱,但却透著一股古老而沧桑的气息,並不邪恶,反而有一种……同源的感觉?
“你到底是谁?”顾乡再次问道,这次语气凝重了许多。
李清歌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顾大人,你这刨根问底的毛病,真得改改。”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无面人,无面人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在默许什么。
李清歌这才转过头,看著顾乡和苏青,脸上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
“我叫什么不重要,反正我也只是个跑腿的。”
她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是我爹让我来的。”
“你爹?”苏青皱眉,“你爹是谁?”
李清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我爹说了,你们两个是变数。一个是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儒圣苗子,一个是逆天改命死而復生的九尾天狐。这大周的棋局,本来都要下死了,硬是被你们给搅活了。”
她背著手,围著顾乡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我爹对你们很感兴趣。他老人家算到你们会来这鬼哭谷,特意让我在这里等著,给你们带个路,顺便送你们一场造化。”
“带路?”顾乡冷笑,“带去哪里?黄泉路?”
“非也非也。”
李清歌摇晃著手指。
“是去见见这天地的真相。”
她突然凑近顾乡,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顾大人,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大周每隔三百年就要被收割一次?为什么那太上忘情宗的老不死,非要盯著这片土地不放?还有……”
她看了一眼苏青。
“为什么落凤坡的那棵梧桐树,会把苏姐姐当成亲闺女一样养著?”
苏青心头一震。
这人竟然知道梧桐树的事!
要知道,她重生的事情,除了顾乡和国师,根本没人知道。
这人不仅知道,还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连梧桐树的反应都一清二楚。
“你爹到底是谁?”苏青厉声问道。
李清歌耸了耸肩,指了指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无面人。
“诺,这就是我爹……的一个分身傀儡。”
顾乡和苏青同时看向那个无面人。
那无面人依旧没有五官,但在这一刻,顾乡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透过那张空白的脸皮,正在静静地注视著自己。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淡漠,就像是过来人的目光。
“走吧。”
李清歌拍了拍手,那无面人突然动了。
他手中的骨刀猛地向下一挥,不是砍向任何人,而是砍向了那个沸腾的血池。
“轰!”
血池炸开,鲜血四溅。
但在那血水散去之后,露出来的却不是泥土,而是一个漆黑幽深的洞口。那洞口里没有阴风,反而透出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二位,请吧。”
李清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著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爹说了,有些话,得换个地方说。这里血腥气太重,不適合谈论风月,也不適合谈论……天下。”
顾乡看著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又看了看苏青。
苏青点了点头。
既然对方知道这么多隱秘,又摆出了这么大的阵仗,躲是躲不过去的。
而且,她也想知道,这个所谓的“爹”,到底是何方神圣。
“带路。”
顾乡收剑归鞘,一把拎起还在地上装死的土灵,牵著苏青的手,大步走向那个洞口。
李清歌看著两人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嘖嘖,还真是恩爱啊。爹说得对,这世间最难算的,果然是人心。”
她嘀咕了一句,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那个无面人则默默地走在最后,像是一个忠诚的守墓人。
隨著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那血池周围的白骨突然化作齏粉,隨风飘散。
鬼哭谷的风依旧在吹,只是那呜咽声中,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嘆息。
《点絳唇·鬼谷迷局》
血染荒台,枯骨森森惊魂魄。
笑言如昨,却是他人托。
真假难分,迷雾重重锁。
风萧索,玄机勘破,且向深渊落。
第172章 借尸还魂演双簧,原来却是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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