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启恒上学后，淑娴把院里的活计都收拾妥当。
    喂了鸡，劈好柴火，给婆婆换了干净的帕子，又把两间屋子都擦得一尘不染，才歇下脚。
    屋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邱启恒的书桌上。
    桌上摆着一摞整整齐齐的书，封皮有的磨了边，却被保护得干干净净，边角都仔细压平了。阳光落在书页上，连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都好像带着几分温柔的光。
    淑娴站在门口，目光凝在那些书上，心口轻轻发酸。
    她何尝不想读书？
    小时候趴在学堂窗外，听里面的先生讲“人之初，性本善”，心里羡慕得紧。
    可家里也只有哥哥弟弟才能上学，她别说读书，就连认几个字，都被爹娘骂“不务正业”。
    如今嫁了人，日子安稳了，这份对读书的渴望，却像埋在心底的种子，悄悄发了芽。
    她羡慕邱启恒，羡慕他能坐在书桌前，读那么多书，懂那么多她不知道的道理。
    她看着书，脚步不受控制地挪过去，指尖轻轻拂过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封面浅蓝的书上——那是邱启恒最常翻的一本，他总说，里面的文字读着心里静。
    淑娴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书，坐在他常坐的小板凳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书页上，她低头看着那些陌生的字，一个个慢慢认，一点点慢慢琢磨。
    有的字认得，有的字不认得，她就凭着印象猜，手指轻轻点在字上，嘴里无声地念着。
    时间一点点溜走，灶火的余温散了，阳光移了位置，她却浑然不觉，周身裹着一层柔和的光，安静得像一幅画。
    放学路上，邱启恒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手揣进兜里摸着刚捡的几颗红果，脚步比往常快了些。
    心里惦着家里的人，惦着她会不会在院里忙活，惦着要不要把红果洗了递给她。
    推开院门，院里静悄悄的，厨房没冒烟，父母屋也安安静静。
    他心里微怔，轻手轻脚走到屋门口，刚要推门，就看见了屋里的景象。
    淑娴坐在他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那本他最爱的散文，头微微低着，目光凝在书页上，睫毛轻轻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阳光透过窗，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落在她捏着书页的手上，周身的气息柔和得不像话。
    那一刻，邱启恒的心跳骤然失控，就像成熟的红果，脱离了树枝往地上“咚咚咚”地掉。
    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他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住，又像被什么牵引着，一点点轻轻推开门，一步步走进去。鞋底蹭过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却还是惊到了专注的人。
    淑娴猛地抬头，手里的书微微一顿，看见站在门口的邱启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合上书，站起身，脸颊轻轻泛红。
    “小叔，你回来了。”
    邱启恒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看着她手里那本被捏得微微发皱的书，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窘迫与羡慕，心口又软又麻，连声音都哑了几分。
    “嫂嫂，你……在看书？”
    淑娴怕自己贸然翻书，惹邱启恒不快。
    她分明见过，他每次看书前，都会仔仔细细把手洗干净，对书本爱惜得紧。此刻她心里七上八下，指尖攥着书页，窘迫得几乎抬不起头。
    “小叔，我……”
    她刚开口道歉，就被邱启恒轻声打断。
    “嫂嫂，喜欢看书吗？”
    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眼底反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淑娴愣了愣，目光落回桌上那本合起的书，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嗯，喜欢。”
    何止是喜欢。
    读书识字，是她藏了十多年的念想，是她求而不得的奢望。
    邱启恒看着她眼底那份滚烫的渴望，又看着她强压下去的失落，心口又软又疼，还掺着一丝隐秘的雀跃。
    。。家里只有他读书，若他能教她，便能有无数个靠近她的理由。
    他喉结轻轻一动，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嫂嫂若是喜欢，尽管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尽管来问我。”
    淑娴万万没料到他会这般说，一时怔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
    对上他认真笃定的眼神，她鼻尖一酸，攥着衣角，用力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