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英看在眼里，心里嘆了口气。
    这孩子，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在班里也就中等偏上。
    考县城的普通高中有希望，但想考市里的重点，悬。
    可这话她不好当著爸妈的面说，说了他们该失望了。
    林奶奶也看出外孙的窘迫，连忙打圆场。
    “老头子，你別给孩子那么大压力。
    志军，姥姥跟你说，尽力考就行，不管考成啥样，姥姥姥爷都高兴。”
    周志军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谢谢姥姥。”
    林美英在一旁岔开话题，给爸妈夹菜。
    “爸妈，你们尝尝这腊肉，天才从四川带回来的，真香。我切的时候就想，这得是多好的东西。”
    林奶奶接过话头，说起了林天才在四川的事。
    说起那些培训，说起那些代表，说起那些感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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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著说著，脸上的自豪就藏不住了。
    周志军听著，头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姥姥姥爷是好意，是盼著他好。
    可他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林天才表哥，他见过几次。
    那人温和儒雅，说话和气，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还给他买过糖吃。
    他知道表哥厉害，写的那本书，他们学校的老师都夸呢。
    可他呢？
    他算什么？
    他偷偷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菜，忽然没了胃口。
    吃完饭，林美英收拾碗筷，林奶奶帮忙。
    林爷爷坐在门口晒太阳，周志军藉口写作业，躲进了里屋。
    里屋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堆著课本和习题集，都是学校发的，有些翻得卷了边，有些还崭新。
    周志军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习题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姥爷刚才说的话，“好好考，然后进城去读高中，像你表哥一样，考个大学生。”
    大学生。
    他表哥林天才，就是大学生，北京医学院毕业的，现在在协和医院工作。
    可他呢？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考好，真的想，可他心里没底。
    那些题，有些他会，有些他不会。
    会的那些，他怕考试时一紧张就忘了，不会的那些，他更怕。
    万一考砸了呢？
    姥爷姥姥会不会失望？妈妈会不会难过？
    他不敢往下想。
    门外传来姥姥和妈妈的说话声，隱隱约约的。
    他竖起耳朵听，好像是姥姥在夸他懂事，妈妈在说他还需要努力。
    他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习题集的第一页，开始做题。
    不会的，他跳过去，做下一道。
    会的，他认真算，仔细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客厅里林奶奶轻声说：“老头子，你说志军那孩子，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林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咱们话说重了。”
    林奶奶嘆了口气。
    “这孩子心思重，跟天才小时候不一样。
    天才那会儿，心大，啥都不怕，这孩子，啥都往心里装。”
    林爷爷嗯了一声。
    周志军从屋里出来，背著书包，准备去学校。
    “志军，这就要走了？”林奶奶招呼他过来。
    周志军走过去，站在姥姥面前。
    “嗯，姥姥，下午还有课。”
    林奶奶拉著他的手，捨不得鬆开。
    “那行，快去上学吧。好好学习，但也別太累。”
    周志军点点头，正要走，林爷爷叫住了他。
    “志军，过来，姥爷跟你说几句话。”
    周志军愣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姥爷面前。
    林爷爷看著他，这孩子瘦瘦高高的，低著头，眼神有些躲闪。
    他心里嘆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志军，姥爷问你，吃饭时姥爷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往心里去了？”
    周志军没吭声，但头埋得更低了。
    林爷爷拍拍身边的椅子，让他坐下。
    “坐下说。”
    周志军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林爷爷看著他，慢慢开口。
    “志军，姥爷跟你说，学习上別有压力，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逼自己。”
    周志军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姥爷，我……我怕考不好，让你们失望。”
    林爷爷摇摇头。
    “傻孩子，考不好就考不好，有什么好失望的？
    你看你天成、天赐、天福三个表哥，不也没考上大学吗？
    现在不也都过得挺好？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周志军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是啊，林天成表哥考上中专在轧钢厂当技术员，林天赐表哥也是工人，林天福表哥也是工人。
    他们都没考上大学，可都过得挺好。
    林爷爷继续说：“你马上中考了，姥爷就一个要求，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能考上咱们就好好念，考不上咱们可以做別的。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你表哥林天才那是自己有本事，可不是硬逼出来的。”
    周志军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他擦了擦。
    林奶奶在一旁看著，心疼得不行。
    “哎哟，哭什么？姥爷又没骂你。”
    周志军擤了擤鼻子，勉强笑了。
    林奶奶拉著他的手，也叮嘱道：“志军，姥姥也跟你说，考前要放鬆，別想那么多。
    只要好好发挥就行，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考好了姥姥高兴，考不好姥姥也高兴，只要我外孙好好的就行。”
    周志军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想起那些翻来覆去睡不著的夜晚，想起每次考试前心慌手抖的感觉，想起妈妈欲言又止的眼神。
    原来，姥爷姥姥不在乎他考不考得上。
    他们在乎的，是他好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哽咽，“姥姥，姥爷，我知道了。
    你们放心，我会好好考的，等考完了，放假了，我进城去看你们。”
    林奶奶笑了，摸摸他的头。
    “好，这就对了，到时姥姥给你做好吃的，姥爷带你逛北京城。”
    周志军点点头，脸上终於有了笑容。
    林美英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红著眼眶，心里一紧。
    “怎么了？”
    林奶奶摆摆手，“没事，志军快去上学吧，別迟到了。”
    周志军应了一声，背著书包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冲他们挥手。
    “姥姥姥爷再见！妈，我走了！”
    林美英站在院门口，看著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最近越来越沉默，她不是没察觉。
    可每次想问，又怕给他压力。
    今天爸妈这一番话，算是把堵在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