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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夜聊

    儺巫 作者:佚名
    10 夜聊
    林鯤躺在木床上,目光怔怔地看著正上方蛛网纵横的屋顶。
    屋顶的主体框架由木板搭成,覆盖著稀疏的塑料布,部分区域已经破开,露出灰黑色的椽子。
    蛛网在月光漏下来的地方结了阵,纵横交错,把光切成碎屑。
    身子是累透了,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可人躺在陌生的床上,神经却绷得死紧。辗转了半晌,睡意却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半个小时之前,吴远舟打著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他领到了这里。
    山路黑得扎实,几步之外就只剩下轮廓,让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条件比秦守拙那也强不了多少,但林鯤明白,到了这份上,他也没什么挑三拣四的资格了。
    屋主是个姓黄的老太太,年纪看著有七十以上。
    眼睛蒙了一层白翳,耳朵也不太好。
    因为丈夫死得早,儿子又一直在外打工,这才空出了一间房子可以住人。
    大概是吴远舟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在他到来之前,黄老太太不仅提前將房间收拾了一番,还特意抱出了一床新被。
    如今那床绣著艷俗牡丹花的大红棉被压在身上,棉絮裹著身子,暖是暖了,胸口却一阵阵发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摁著。
    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中,他终於还是忍不住掀开被子,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离开了温暖的被窝,冷空气扑面而来。
    呼吸之间,木製的旧家具散发出来的陈腐味道一阵阵地往鼻孔里钻。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针扎似的疼。
    他慌忙下床,从外套內袋摸出药盒。
    药盒有半个掌心大小,分了好几格,塞著五六种药片。
    黑暗里他也辨不清,只凭著记忆胡乱捏了几粒,仰头硬吞下去。
    没有水,药片卡在喉咙口,挣扎著往下滑,一路颳得生疼。
    预期中的缓解迟迟不来,那疼像一条细蛇,从太阳穴钻进颅骨,在里头翻搅。
    无奈之下,林鯤只能摸到窗边,哆嗦著点了支烟。
    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知道,这一夜又將在无尽的忍耐和煎熬中度过了。
    年轻的时候,他其实经歷过比眼下更恶劣的环境。
    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给旅游杂誌写稿的小记者,因为没有人脉背景,总是被派到一些人跡罕至,条件艰苦的地方工作。
    有时候周边实在没有合適的住宿条件,他就会自己搭帐篷过夜。
    因为心无旁騖,一心只惦记著干活谋生,风雨虫鸣都成了助眠的白噪音。
    无论是在风声呼啸的大山里,还是流水潺潺的溪流边,他都能迅速毫无负担地迅速入睡,一觉睡到天明。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坏掉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从某个时候开始,脑袋开始无端刺痛,接著便是整夜整夜的失眠。
    那时他已进了昌茂,成了霍胤昌最得力的人,出差住的都是五星酒店。
    可床越软,人越浮。
    按摩、精油、定製的床垫……一切有可能改善睡眠状態的方法全都试过,可全都没用。
    失眠的次数多了,他开始神经衰弱,人也变得焦躁易怒。
    妻子只当他是工作压力太大,所以特意帮他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在家调养,可是情况並未有所好转。
    后来他也曾经去过医院,各种检查做了一大堆,却也始终没能查出什么毛病。
    无奈之下,他只能靠安眠药和止疼药一日日的挨著。
    这次儺安县的考察,他原本没打算来。
    山高路远,穷乡僻壤,想想都折磨。
    可何燾閒聊时提了句“儺乡巫女”,他心里那点死灰,忽然就颤了一下。
    科学治不了的病,或许只能交给科学之外的东西。
    人到了绝处,念头就会往邪路上飘。
    怀著这样的期盼,他终究还是来了。
    即便知道那些乱神怪力的传闻大多不可信,自己的行为无疑於病急乱投医,但心中却还是隱隱期盼著,那个传说中的巫女,能够给自己一个安稳觉。
    只是天不隨人愿。
    他心心念念著的这点期望,在见到那个叫阿九的女孩后,很快就彻底落空了。
    想起阿九那张红纹满布的脸,他捏著香菸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面具被何燾扯下的瞬间,她眼里惊惶与愤怒交杂,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
    那一霎,他莫名想起春祭时炸裂的儺母面具
    在迸碎之前,是不是也是这样悲呛愤懣,怨怒丛生?
    然后他便开始恨霍胤昌。
    恨他明知自己的忌讳,却偏要把人往深渊里推。
    这些年他只想活得舒坦些,却总被命运搡著走,兜兜转转,还是陷进了这滩浑水。
    窗外风紧了,从窗缝硬挤进来,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林鯤听得心烦,扯了枕巾想去塞缝。
    刚拉开窗帘,一片巨大的黑影陡然压上玻璃——是张人脸!
    月色昏沉,那张脸糊著大片深色污跡,五官模糊不清。
    见他望过来,嘴角竟缓缓咧开,勾出一个笑。
    林鯤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喉咙里咯咯作响,连退几步。
    这荒村野岭,户与户隔著一重又一重山,喊破嗓子也没人应。
    唯一能指望的黄老太,却又聋又瞎。
    他攥紧枕巾,背抵著墙,死死盯住窗户,內心天人交战。
    窗外究竟是人是鬼?
    他该夺门逃,还是死守在这屋里?
    正僵著,玻璃忽然被叩响。
    咚、咚、咚。
    不紧不慢,像催命一般。
    紧接著,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窗缝:“阿鯤,你他妈赶紧开门!老子要冻死了!”
    是何燾。
    林鯤一口气松下来,两腿发软,踉蹌著去开门。
    冷风卷著人影撞进来,何燾抹了把脸,满手血污,却咧著嘴笑:“磨蹭啥?屋里藏女人了?”
    “滚蛋!”
    林鯤看著他脸上的血,心头一紧:“脸上怎么弄的?”
    何燾啐了一口,逕自往屋里走:“姓吴的给安排的屋子又潮又冷,隔壁老头打呼跟打雷似的!我寻思著你肯定也睡不著,乾脆过来挤挤,结果半道摔一跤,磕破头了,真他妈晦气!操!!!”
    从何燾住处到他这儿,山路得走二十分钟。
    山里黑灯瞎火的,磕碰是常事。
    林鯤原本就是怕睡不好才不愿同住,没想到折腾一圈,竟又凑到了一处。
    他嘆口气,顺手把枕巾扔过去:“先擦擦,忍一宿,天亮了就回县里,好歹有张像样的床。”
    “回县里?”
    何燾冷笑一声:“你看霍总那架势,像要走的样吗?”
    林鯤怔住了:“他都受伤了,还想留著呢?”
    何燾不答,只撇著嘴笑,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林鯤见状,压低了声音:“阿燾,这些年我拿你当兄弟,你就跟我说句实话,霍总这趟过来,是不是另有打算?”
    何燾虽然是霍胤昌的心腹,很得他的信任,但私下里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多少还是得避著自家老板。
    林鯤耳聪目明,心思机巧,对他那些生意自然是看在眼里,但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也从没戳破,偶尔还替他打打遮掩。
    何燾记著他的人情,见他直接把话题挑明,也不好意思再打马虎眼,於是重重嘆了口气:“林总,你这么聪明的人,真猜不到?就算之前没琢磨,经过今晚那出,也该明白了不是?”
    林鯤的心一点点凉下去:“所以……霍总確定了?”
    “不然呢?”
    何燾像听了什么笑话:“今晚你也在场,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林鯤咬住牙,嘴唇抖得厉害,半晌之后,才哑著嗓子问:“好……就算如他所愿。可阿九那样子,还能指望她什么?”
    “谁知道?”
    何燾轻轻咂了下嘴,扯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她不是巫女吗?说不定霍总就只想让她乖乖地继续做巫女呢?”
    两人断断续续地又聊了一阵,窗外的风声也依旧呜咽著。
    不知何时,窗外忽然传来了轻微地“咯吱”一响。
    那声音短促、含糊,迅速被风声掩盖了过去。
    何燾正低头用枕巾蹭著额角的伤,动作顿了一下。
    林鯤也听见了,他猛地抬眼,望向那扇单薄的木门。
    “什么动静?”
    林鯤压低声音,喉头髮紧。
    何燾放下了枕巾,侧耳听了片刻,脸上那混不吝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警觉而锐利。
    他朝林鯤使了个眼色,放轻了脚步,无声地挪到门边。
    手搭上门閂时,他停顿了一瞬,然后猛地將门拉开。
    冷风裹著山野间的湿寒气倒灌进来,吹得人脸色发白。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被月光照出一片惨白的泥地,和远处幽黑的山影。
    何燾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一阵,然后缩了回来,重新关上了门:“没事,大概是风吹的。”
    林鯤没说话,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这村子……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何燾在床沿坐下,拿起林鯤扔在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点燃:“穷山恶水,有点邪性也正常。”
    说话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感悬在了空气中。
    霍胤昌的打算,阿九的用处,这些原本应该掩藏在黑暗中的秘密,仿佛已经渗出门缝,飘进了风中。
    房屋转角处的阴影下,一道黑影正贴著墙根,缓慢地向院门方向挪动著步子。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地上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碎土和枯枝。
    离开之前,他扭过头,朝著窗户的方向看了看。
    玻璃上污渍还在,模糊的一团。
    嵌在幽深的夜色里,像是传说中招引黑白无常前来索命的倒头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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