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炒时蔬，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最里面那几个包厢的方向瞟。
    服务员端著托盘从她身边经过，托盘上的菜冒著热气——葱烧海参、油燜大虾、清蒸鰣鱼，那盘子都比外面的精致一圈。等服务员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隱约传出一阵说笑声。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鱖鱼、四喜丸子，说实话也算硬菜了，四九城普通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凑齐这一桌。可是跟里面包厢那一比……
    秦淮茹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做得可不地道了。”
    王秀兰正在给她夹菜，听见这话，手顿了顿，顺著秦淮茹的目光往包厢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意思再明白不过：別多嘴。
    秦淮茹会意，低头继续吃饭。
    確实，这顿饭没收街坊们一分钱礼金，席面摆到这份上，已经算是厚道了。人得知足。
    可有些人，未必这么想。
    三楼走廊尽头，钢铁厂宣传科的王科长和生產科的刘科长从洗手间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正打算回自己的包厢。
    路过一个半开的包厢门时，王科长不经意往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站住了。
    包厢里头，许大茂正端著酒杯，满脸堆笑地给几位穿中山装的人敬酒。桌上摆的菜，隔著门缝都能看出不一样——龙虾、海参、鲍鱼，盘子边上还雕著花呢。
    王科长愣了一下，脸色慢慢变了。
    好嘛。
    “老王，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看？”
    王科长低沉著声音：“怎么了？你知道后面那包厢吃的什么吗？海参鲍鱼！咱们这桌上有什么？”
    刘科长往包厢方向瞅了一眼，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死机白赖地请咱们来，现在玩著一套？他许大茂凭什么……”
    虽然只是小小的科级干部，但是骄傲的红星干部天生高这些地方干部一等！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隔著几张桌子，他看见了秦淮茹，还有旁边那位老太太。
    王科长脸上那股子不平之气瞬间收得乾乾净净，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
    “刘科，你先回去，我见个熟人。”
    他快步走过去，快到秦淮茹那桌的时候，脚步放缓，腰微微弯下来，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
    “咦？大姐！您怎么也坐这外面啊？”
    秦淮茹抬头，认出王科长，笑了笑：“小王啊，你也来了？”
    “可不是嘛，许大茂亲自送的请柬，不来不合適。”王科长说著，目光已经落到了王秀兰身上，“这……是老太太吧？”
    秦淮茹点点头：“对，我婆婆。”
    王科长立刻把身子往下又矮了矮，脸上的笑更热络了：“老太太，您好您好！我是钢铁厂宣传科的小王，王建国，您好！”
    王秀兰放下筷子，笑著打量他一眼：“你好，小……王科长？”
    “叫小王就行，叫小王就行！”王科长连连摆手，“老太太您可千万別客气。”
    王秀兰笑了：“我听你这口音，有点儿熟。你家是哪儿的？”
    “邯郸的，老太太。”
    “邯郸的……”王秀兰想了想，“涉县的？”
    王科长点头：“老太太，您怎么知道的？我是涉县王金庄乡的。”
    王秀兰眼睛一亮：“哎哟，我娘家就是这儿！”
    王科长一听，眼睛都亮了：“是吗？那可真是缘分！老太太，您贵姓？”
    “免贵姓王。”
    “姓王？”王科长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巧了！我也姓王！老太太，咱们没准八百年前是一家啊！”
    王秀兰被逗笑了：“你这孩子，还挺会攀亲戚。”
    “不是攀，是真的！”王科长一本正经，“咱们王金庄乡的王姓祖上都是一脉的。按辈分算，没准我还得叫您一声姑奶奶呢！”
    秦淮茹在旁边听得直乐，王秀兰也被逗得合不拢嘴：“行了行了，小王啊，你快回去吃饭吧，菜都凉了。”
    “不急不急，陪姑奶奶说会儿话要紧。”王科长嘴上说著，还真就在旁边拉了一把空椅子，“姑奶奶，您以前也在厂里干过？”
    王秀兰点点头：“干过，那会儿还叫轧钢厂呢。我在锻工岗位上待了二十多年，退休的时候厂里还给发了光荣证。”
    “哎哟，那可真是老前辈了！”王科长一脸敬佩，“您这是看著咱们厂一步步发展起来的啊！”
    旁边桌上几个老街坊听见这边的动静，都扭头看过来。有个老头凑过来问：“秀兰嫂子，这是你家亲戚？”
    王秀兰笑著摆手：“不是，厂里的同志，嘴甜。”
    王科长赶紧站起来，朝那几个老街坊点点头，然后又弯下腰对王秀兰说：“姑奶奶，您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回头您有空，我登门给您请安。”
    王秀兰笑著摆摆手：“去吧去吧。”
    王科长直起腰，又朝秦淮茹点点头：“大姐，您慢用。”
    等他走回自己包厢。
    其他干部纷纷要他自罚一杯，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喝不起啊？
    等王科长一口乾了，坐下来之后。
    等候已久的刘科长一脸八卦地凑过来：“老王，刚才去干啥去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谁？”王科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低声音，“我刚才看到秦大姐，所以过去问候一下。”
    刘科长翻了个白眼：“老王，你不地道啊！看到秦大姐也不跟我说一下，我也一起过去啊！”
    王科长摆了摆手：“人太过过去不合適，人大姐是过来吃席的，不是过来跟咱们虚与委蛇的！”
    刘科长也是被说服，觉得有道理。
    不过还是没好气地说道：“那你还跟大姐聊这么长时间，不影响她吃席啊？”
    王科长嘿嘿一笑：“我是跟老太太聊天的，不是跟大姐。”
    “老太太？”
    “嗯，赵总经理他娘！”
    刘科长倒吸一口凉气，又把声音压低几分：“聊这么久，你攀上关係了？”
    “什么叫攀？”王科长白他一眼，“我那是攀关係！老太太跟我一个祖籍，算起来是我姑奶奶。明白吗？”
    刘科长愣了半天，挤出一句：“……老王，你这真的是太不要脸了吧？”
    王科长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脸？都当官了，要脸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