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奇·斯特林站在人群最后排,他的手指死死捏著牛仔帽。
这个四十五岁的农场主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拍卖台上,法警用单调的声音念著:
“……斯特林家族农场,位於斯科特县第四区,总面积八百四十英亩,包含主屋、穀仓、牲口棚及全套农用机械。
起拍价:三万两千美元。”
台下坐著十几个男人——银行代表、土地投机商、从芝加哥来的农业公司代理人。
“三万二。”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第一个举牌。
达奇闭上了眼睛。这片土地是他祖父1887年用一辆篷车、两匹马和全部积蓄换来的。
他父亲在这里养育了六个孩子,他在这里娶妻生子,埋葬了因癌症去世的妻子。土地里混著斯特林家族三代人的汗水和梦想。
“三万三。”另一个声音。
“三万五。”
竞价缓慢进行。达奇知道这些买家想要什么——不是农场,是土地下面的潜力。
去年,隔壁县的农场在被拍卖后,新主人赶走了所有佃农,用银行贷来的巨额资金购买拖拉机,实行机械化种植,產量提高了三倍,但不再需要二十个家庭在此谋生。
“四万两千美元,第三次!”法警的木槌落下,“成交!”
达奇没有去看是谁买走了斯特林家族经营了三代人的土地。
八百四十英亩,包含他出生的那间木屋、他父亲亲手搭建的穀仓、他埋葬著难產去世的妻子的那片橡树林——所有这一切,现在属於“中西部农业发展公司”。
达奇转身挤出人群,十月的寒风从法庭门口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的口袋里只有十二美元四十七美分,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妹妹在加利福尼亚的地址。
达奇走到街上,在报摊买了份《威奇托鹰报》。
財经版头条用欢快的字体宣布:“农业现代化进程加速!粮食產量创歷史新高!”
副標题更刺眼:“农业投资信託股价本月飆升18%,华尔街看好美国农业未来!”
达奇盯著那些数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创新高?他的小麦亩產確实比去年高了15%,但收购价从每蒲式耳1.2美元跌到了0.83美元。增產的每一蒲式耳,都意味著多一分的亏损。
那张报纸在他手中颤抖。他想起六个月前,农业投资信託的推销员来到农场,穿著鋥亮的皮鞋踩在刚犁过的土地上:
“斯特林先生,新时代来了!机械化、规模化!你把土地抵押给我们,我们给你最新的约翰迪尔收割机,產量能翻番!”
他抵押了。拿到了那台八千美元的钢铁怪物。它在地里轰鸣时確实威风,一小时乾的活抵得上十个僱工干一天。
但没人告诉他,当所有农场都用上收割机时,粮食会多到卖不出价钱。
没人告诉他,银行的贷款利率会从5%悄悄涨到7%。
收入减少31%,支出增加40%,中间的差额就是农民们失去一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达奇走到公路边,竖起大拇指。
一辆运牲畜的卡车捎了他一段,司机是个话多的年轻人:“老兄,去哪儿?”
“回家。”达奇说。
“你的家在哪?”
达奇看向窗外飞逝的田野,那些整齐划一的麦茬地,像被剃刀刮过的头皮。
“就在前面。”他说。
其实达奇自己现在也不知道哪里还是家。
农场已经被拍卖,房子里的东西今天下午就会被清空。法律规定,拍卖成交后二十四小时,原主必须离开。
卡车在岔路口停下。达奇谢过司机,沿著土路往北走。
走著走著,他看到了那栋熟悉的白色木屋。
穀仓的红漆已经斑驳,风车在下午的风中吱呀转动,一切都和昨天一样——除了门口停著的那辆黑色轿车,和车旁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斯特林先生吗?”较年长的那个迎上来,
“我们是中西部农业发展公司的代表。根据拍卖条款,您需要在今天下午六点前清空个人物品。我们可以提供搬运服务,费用从……”
“我知道。”达奇打断他,声音十分沙哑,“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两个男人交换了下眼神。“当然。我们在车里等。”
达奇推开前门。屋里已经空了半边——妻子玛丽生前最爱的摇椅不见了,孩子们的旧玩具箱不见了,墙上的家庭照片被取下来胡乱堆在桌上。清场公司的人来过,带走了“有价值”的东西,剩下的在他们眼里是垃圾。
他走到厨房,从柜子最深处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铁皮糖罐。
拧开,里面是一沓现金:三百二十美元。这是他的“最后储备”,连玛丽都不知道。原本打算等小儿子高中毕业,送他去州立大学用的。
现在用不著了。
他把钱塞进裤袋,然后走到壁炉前。墙上还钉著一张泛黄的照片:
1920年丰收节,全家六口人站在麦垛前笑著。玛丽抱著刚满一岁的小女儿,三个儿子挤在他身边,大儿子已经快到他肩膀高了。
达奇伸出手,手指拂过照片上玛丽的脸。癌症带走了她,债务带走了农场,接下来还会带走什么?
他上了楼。主臥的床还在,床单被扯走了,露出脏兮兮的床垫。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穀仓旁那台约翰迪尔收割机——它现在不属於他了。
衣橱里还有几件旧衣服。达奇换上最乾净的一套——十年前的结婚礼服,已经有些不合身了,但这是玛丽亲手改的。
然后他坐在床沿,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纸笔。
信
致我的孩子们: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做了决定。请不要怪我,也不要为我觉得难过。我只是太累了。
杰克,你是长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告诉你妹妹,爸爸永远爱她,只是没办法去加利福尼亚看她了。
告诉你的两个弟弟,好好学习,但別学农业。这个行业已经不属於我们这样的人了。
农场没了,但我给你们留了三百二十美元,钱不多,但够你们应急。
別用来还债——那些债是我欠的,跟你们没关係。法律上他们不能追到你们头上,记住这点。
我算了一笔帐。就算我去加利福尼亚摘果子,一天挣一块五,一年干两百天,挣三百块。八千美元的债,要还二十七年。我今年四十五,还完就七十二了。这还不算利息。
他们不会等二十七年的。他们会追我一辈子,让我的每一分钱都不属於自己,让我到死都是个债务人。
我別无选择,只能现在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別问我为什么不在法庭上抗爭。
我抗爭过了。去年秋天,我和其他二十个农场主去托皮卡请愿,州长助理见了我们十分钟,说“市场会调节的”。今年春天,我们去银行抗议利率,经理叫了警察。
这个国家没有给我们留活路。
他们想要土地,但是不想要土地上的人。他们要机械化的大农场,不需要像你祖父、你父亲我这样的农民。
最后说件事:
別相信报纸上那些关於“农业繁荣”的话。粮食確实多了,但钱都去了华尔街。我们的农场被打包成什么“债券”,在纽约卖给那些从来没见过麦子的人。他们赚得越多,我们死得越快。
好好活著。別学我。
爱你们的父亲,达奇·斯特林
1928年10月15日
他把信折好,放在床垫中央。然后下楼,走进穀仓。
下午的阳光从穀仓木板缝隙射进来,在乾草堆上切出细长的光条。
达奇走到工具墙前,取下一把双管猎枪。
他装好子弹,吞下枪口。
在最后的时间里,达奇看见穀仓门口的光,看见飞扬的尘埃在光柱中旋转,像极了小时候父亲扬麦时,那些在阳光下飞舞的金色颗粒。
“碰!”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另一边
当天下午五点,两个公司代表等得不耐烦了,进屋查看。他们在穀仓发现了达奇的尸体。
报警,验尸,记录,归档。按法律程序,这属於“自杀,无犯罪嫌疑”。
当地报纸社会版发了条三句话的简讯:“前农场主斯特林於其房產內自杀身亡。该农场於今晨被拍卖。警方称无他杀嫌疑。”
没人把这条新闻和《威奇托鹰报》財经版那篇“农业投资信託股价飆升18%”的文章联繫起来。
纽约,松树街28號,同一时刻
费舍尔正坐在办公桌前,审阅一份刚送到的报告。来自他在芝加哥的信息源,数据截至10月14日:
中西部农业州贷款违约率:
堪萨斯:8.7%(上月5.2%)
內布拉斯加:7.9%(上月4.8%)
艾奥瓦:6.3%(上月3.9%)
关联银行存款净流出(周度):
第一农业银行(威奇托):-4.2%
平原信託(奥马哈):-3.7%
中西部联邦(得梅因):-2.9%
报告最后一页附了份剪报,是威奇托当地报纸的社会版,那条关於达奇·斯特林自杀的简讯被圈了出来。
费舍尔看了会儿那三行字,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这是“中西部农业发展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层层穿透后,最终控制方正是“美国农业投资信託”——那只股价本月涨了18%的明星金融產品。
他拿起电话:“卡尔,通知我们《民族》周刊的朋友,可以发那篇关於农业信贷的文章了。
对,就明天。重点加上这个案例:堪萨斯农场主,土地被拍卖当天自杀。
名字?达奇·斯特林。对,用真名。家属?……应该还有孩子。
在文章里提一句:他的债务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消失,將由他的继承人承担。”
掛断后,费舍尔走到窗前。
他想起柏林郊区的村子。那里的农民不会被债务逼死,因为土地属於合作社,机械由国家提供,收成按劳分配。如果收成不好,国家会提供补贴;如果有人生病,医疗是免费的;如果孩子想上学,学费是不用交的。
一个系统把人逼上绝路,另一个系统给人留活路。这就是区別。
但纽约的银行家们不会懂这个区別。
他们只会看到数字:农业投资信託的股价、9%的承诺收益率、每个季度的分红支票。
他们不需要知道堪萨斯的土地上发生了什么,不需要知道达奇·斯特林吞枪自杀时是什么感受。
在这座城市的某间公寓里,也许正有个人看著农业投资信託的分红支票微笑。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张支票背面,沾著一个堪萨斯农民最后的绝望。
窗外的纽约华灯初上,又一个狂欢夜即將开始。但费舍尔知道,在遥远的堪萨斯,在一栋如今空无一人的白色木屋里,有盏灯永远熄灭了。
而每熄灭一盏这样的灯,资本主义大厦的根基就鬆动一分。
当熄灭的灯多到连最华丽的霓虹都无法掩盖时,整座大厦就会开始倾斜。
达奇·斯特林不会看到那一天。但费舍尔会。柏林会。
歷史会记住:1928年10月15日,一个农民用生命证明了,有些繁荣建立在別人的坟墓之上。
第301章 破產的农场主
同类推荐:
轮回修真诀、
恶役千金屡败屡战、
魔法师小姐只想毕业(NPH)、
神医蛊妃:腹黑九爷,极致宠!、
礼服上的玫瑰香、
护使。PROTECTERS、
别偷偷咬我、
斗罗:我杀戮冥王,护妻千仞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