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夜晚。
诺曼第小镇圣皮埃尔老鞋匠巴蒂斯特的家。
勒费弗尔坐在一张破椅子上,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自称安德烈。
他的眼睛很亮。
“勒费弗尔同志,”
“我看了你的情况。五公顷地,8000法郎债务,今年麦子大概能收三吨半,按市价能卖525法郎——不够还利息,更別说本金。”
勒费弗尔点头,手心有些出汗。
“在阿列日省,像你这样的农户,我们有三种方案。”
安德烈从包里拿出几张纸,
“第一,债务重组。由农民协会出面,和银行谈判,把还款期延长到十年,前三年只还利息,利息降到4%。
第二,加入销售合作社。所有麦子统一销售,合作社有仓储,可以等价格好的时候出手,避免收穫季被压价。
第三,如果愿意,可以加入土地合作社——土地还是你的,但和邻居的地连片规划,统一耕种,用大型机械,成本能降40%。”
勒费弗尔咽了口唾沫:“土地还是我的?”
“產权证上还是你的名字。”安德烈微笑,
“只是使用权集中,便於机械化。而且,加入合作社的农户,可以优先获得国家提供的低价化肥和良种——是从德国引进的技术。”
“德国……”皮埃尔喃喃道。
“德国同志在农业上走在我们前面。”
安德烈坦然说,
“他们用了五年时间,让粮食產量提高了50%。他们的合作社有实验室,研究土壤改良。我们派了人去学习,现在在阿列日试点。”
勒费弗尔沉默了很久。煤油灯噼啪作响。
“神父说……”他艰难地开口,“共產党要没收土地,要反对上帝……”
安德烈嘆了口气:“勒费弗尔同志,你信上帝吗?”
“我……我每周去教堂。”
“可是,当你生病没钱买药时,是神父给了钱,还是哪个教堂给了钱?
去年洪水衝垮了河边的农田,是教堂出钱修堤坝,还是政府出钱了吗?
不,是我们组织起来的农民——自己动手修的?”
勒费弗尔想起去年秋天,玛丽得了肺炎,是镇上药店的老板——一个社会党人——赊帐给了他们药。
而认识的神父只是说“我会为你祈祷”。
“我们不反对信仰自由。”
安德烈继续说,
“在阿列日,教堂照常开放。但我们说:如果上帝真的爱世人,祂应该希望世人有麵包吃,有房子住,有病能治。而不是一边是饿肚子的农民,一边是拥有五十公顷地却只关心地租的神父。”
勒费弗尔想起了神父家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想起了神父坐的那辆新汽车。
“我需要……和我妻子商量。”他最后说。
“当然。”
安德烈站起来,递给皮埃尔一张纸条,
“这是联繫我的方式。但我必须提醒你:
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別是『农民保卫同盟』的人。他们上个月在加来省袭击了我们一个干部,打断了他三根肋骨。”
勒费弗尔把纸条塞进最里面的口袋。走出老鞋匠家时,夜已经深了。
他抬头看天。星空璀璨,勒费弗尔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位置。地上的农民也该有自己的土地。”
但现在,土地要没了。
勒费弗尔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
同一时刻,英吉利海峡上空。
一架双引擎飞机正飞往伦敦。机舱里,爱德华·德·罗思柴尔德端著一杯威士忌,望著窗外的黑暗。
他身边坐著瑞士信贷银行的代表米勒先生。
“罗思柴尔德先生,您的资產转移方案已经安排好了。”
米勒打开公文包,“在列支敦斯登的信託基金,在瑞士的保险箱,在伦敦的证券帐户。
总计大约……1200万法郎,按当前匯率折合60万英镑。”
“只有60万?”
爱德华皱了皱眉。
“法郎这半年贬值了23%。”米勒平静地说,“而且,不动產和部分艺术品在恐慌性拋售中……价格不太理想。您那栋公寓楼,原本估值80万法郎,现在买家最高出价45万。”
爱德华喝光手里的威士忌,
“米勒先生,你说,那些农民……那些工人……他们恨我们吗?”
米勒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
“我想……他们可能不理解经济运作的规律。他们只看到自己的困苦,然后把责任归咎於我们罢了。”
“是啊。”
爱德华望向窗外,法国海岸已经消失在地平线,
“他们不懂。不懂资本要流动,不懂风险要规避,不懂……一个时代的结束。”
飞机遇到气流,顛簸了一下。爱德华握紧了扶手。
他想起了祖父的话:
“我们家族经歷了大革命,经歷了拿破崙,经歷了1870年。我们总是能活下去,因为我们是罗思柴尔德。”
飞机开始下降。伦敦的灯火出现在远方,爱德华突然想:那些点亮的灯光里,有多少是从印度、非洲、亚洲掠夺来的?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成为资本家们被审判的证据?
他摇摇头,把这个不祥的念头赶走。眼下重要的是:安全了。资產转移了。家族延续了。
至於法国……让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去操心吧。
1927年7月15日,法兰西银行秘密统计:
法国农业债务违约率北方省份已达到32%,南方省份28%,上半年土地拋售面积达47万公顷(相当於两个卢森堡的面积)。
农村人口持续流向城市,日均约2000人。
同一日,瑞士国家银行记录,法国资本流入总额已达86.7亿法郎(其中47亿来自个人,39.7亿来自企业)
法国富豪在瑞士1927年上半年购置房產达412套。
法国艺术品在瑞士拍卖行成交额同比上升340%。
这些数字,最终会变成歷史书上的几行字。
诺曼第的穀仓里,勒费弗尔正对妻子说:
“玛丽,我想试试。我想去见那些人,加入合作社。
最坏能怎样?比现在更坏吗?”
而在飞往伦敦的飞机上,爱德华·德·罗思柴尔德对米勒先生说:
“到了伦敦后,第一件事是开一个美元帐户。法郎……已经死了。”
两个法国人,两个阶级,两个选择。
他们永远不会见面,永远不会理解对方的生活。
但他们共同构成了1927年夏天的法兰西——一个在穀仓与豪宅之间、在绝望与恐惧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痛苦撕裂的国家。
而在柏林,韦格纳正看著一份来自法国的情报匯总。他轻声对施密特说:
“你看,资本主义最讽刺的地方在於:当它要崩溃时,最先逃跑的,正是那些宣称最爱它的人。”
窗外,德国的夏夜寧静。合作社农场的麦田正在灌溉,工厂的夜班工人刚刚拿到加班补贴。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即將席捲欧洲的暴风雨,已经有要从法国开始了的苗头。
第一滴雨,已经落在了诺曼第的麦田里,落在了巴黎豪宅的花岗岩台阶上。
无声,但湿透一切。
第276章 即將债务爆炸的法兰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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