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国家重建与物资调配总局”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橡木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图表、报告和待签批的文件。
墙壁上掛著大幅的德意志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交通与工业重建规划图,和韦格纳的画像。
奥托·布雷默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双脚翘在办公桌一角,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印著“国家监察与总政治部”开头的公函。
布雷默大约五十岁,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戴著金丝边眼镜,麵皮白净,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著,带著一种仿佛对世间万物都瞭然於胸却又略带挑剔的神情。
他慢条斯理地看完函件,嗤笑一声,隨手將它扔在桌上。
“哼,『国家监察与总政治部』……施密特搞出来的新部门。”
布雷默摘下眼镜,用软布擦拭著,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又是些只会咬文嚼字、搞政治审查、外行指导內行的傢伙。
这才安生几天?奥堡的事情还没完,又想把手伸到我们这儿来了?”
办公桌对面,垂手站著两位他的心腹下属:
一位是总局物资计划处处长,另一位是莱比锡-德勒斯登项目办公室的主任。
“局长,这份『重大事项报告』的要求,来者不善啊。”
“特別强调直系亲属参与商业活动……这是直指……”
“直指什么?”
布雷默重新戴上眼镜,
“我奥托·布雷默,为国家的重建日夜操劳,鞠躬尽瘁!
我的妻弟,做点小本建材生意,那是他个人的事,合法合规!
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在『萨克森工业服务社』做技术顾问,凭本事吃饭!
这有什么问题?啊?”
布雷默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著两人,声音提高了些,
“这群人,他们懂什么?他们知道从无到有重建一个国家需要什么吗?
知道协调几百万吨钢材、水泥、木材,需要多大的心血灵活性吗?”
布雷默转过身,双手摊开,
“我们是在废墟上建设!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前线急需,工地告急,难道都要按照他们那些繁琐的、死板的条文去一层层请示、开会、討论?
等他们討论完,工期耽误了,工厂停工了,谁来负责?
是我!还是他们那些只会写报告的官僚?”
两人连忙附和:
“局长说的是!没有您的果断决策和灵活调度,莱比锡到德勒斯登的铁路复线不可能提前三个月通车,施普雷河上的新桥现在估计还在图纸上呢!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哪里知道一线的艰辛和复杂!”
布雷默满意地点点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这份报告,让办公室按格式回復一下就是了。
重点突出我们对制度的遵守和工作的繁忙。
至於那些具体的商业细节,就说『家属私人事务,具体情况不详,但保证一切在法律框架內』。
含糊一点,给他们个软钉子。”
布雷默顿了顿,看向两位下属:
“你们两个跟了我不少年了。
我是怎么对待自己人的,你们清楚。
只要把工作干好,把事情办得漂亮,让上面看到成绩,其他的……不用担心。
现在国家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也是有为之人施展抱负的时候。”
布雷默压低了声音,
“莱比锡-德勒斯登走廊二期工程马上就要上马,预算更大,物资更多。还有南部的化工基地修復计划……都是硬骨头,也是大机会。
好好干,把项目管好,把进度抓上去,把小麻烦都给我处理乾净。
將来,总局副局长的位置,各重点地区的总指挥,
还不是需要信得过、有能力的同志去担当?”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热切的光芒。
“请局长放心!”
“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一切以工作为重,以大局为重!”
“很好。”
布雷默脸上露出笑容,挥了挥手,
“去忙吧。记住,我们是做实事的,不是搞政治的。只要成绩摆在那里,谁也动不了我们。”
两人恭敬地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布雷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重新拿起那份监察部的公函看了看,
“想查我?没那么容易。”
奥托·布雷默並非天生的革命者,甚至对社会主义意识形態並无多少真正的认同。
他本质上是一个旧帝国培养出的、高度专业化的技术官僚,信奉效率、数据和自上而下的权威管理。
革命浪潮席捲而来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旧秩序已无力回天,而新政权急需他这样懂行的人来维持经济尤其是命脉行业的运转。
於是,他选择了与新政府“合作”,並凭藉其过硬的专业知识和在旧体系內积累的人脉关係,迅速在新体制內找到了位置,並且越爬越高。
最初,布雷默也曾小心翼翼,试图在新规则下做事。
但很快,布雷默发现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战时和战后初期的混乱留下了无数管理空白和模糊地带;庞大的重建计划如同一个资金和物资的黑洞;而新政权內部,像他这样留用的旧人员为数不少,彼此之间存在著千丝万缕的旧日联繫和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布雷默的腐化並非一蹴而就,起初,布雷默只是利用审批权,为老熟人、老关係介绍一些无关紧要的工程或供应合同,收些不算过分的“谢礼”。
隨著权力增大,他开始系统性地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来牟利:
布雷默擅长在项目规划和物资申请中,利用专业术语和复杂的数据,夸大需求或创造一些“必要的冗余”和“应急储备”。
这些多出来的物资的审批权在他手中。
布雷默垄断关於各地真实物资库存、运输能力和工程进度的信息,使自己成为上下沟通不可或缺的“枢纽”。
下面需要什么,需要多少,很多时候取决於他“告诉”上面什么。
布雷默通过妻弟、侄子等白手套,成立或控制了几家看似独立的私营公司。
这些公司利用他的內部信息和人脉,总能以“最优”价格拿到分包合同,或者“处理”那些“计划外”或“淘汰”的物资。
优质钢材变成了次级品入库,差价流入私囊;紧缺的水泥“恰好”有民间渠道可以“应急”供应,价格自然不菲。
在总局內部,布雷默提拔重用那些听话、懂事、或者有把柄在他手中的下属,形成了一批忠於他个人的“布雷默系”干部。
布雷默用项目资源、晋升机会和实际利益笼络他们,在系统內编织了一张保护网。
对於不听话或可能构成威胁的,则利用职权排挤、调离或打压。他还积极拉拢一些地方上握有实权、同样来自旧体制或思想“灵活”的干部,形成跨部门的利益同盟。
布雷默极其善於用“专业需要”、“工作实效”、“克服困难”、“保障大局”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为自己的违规操作披上合法甚至必要的外衣。
他常常在会议上抨击“不懂业务的瞎指挥”和“僵化的教条主义”,將自己塑造成一个敢於担当、务实能干的改革者形象,甚至贏得了一些欣赏。
在布雷默的经营下,国家重建与物资调配总局的某些领域,尤其是他直接掌控的项目和物资渠道,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他的“独立王国”。
国家的资源在这里被巧妙地“分流”,滋养著一个以他为核心,以旧关係网为骨架,以新体制漏洞为土壤的利益集团。
布雷默坚信,只要他能持续“做出成绩”,只要他的网络足够牢固,只要他小心地不触及政治红线,就没有人能动摇他的位置。他甚至有些自负地认为,新政权离不开他这样的“能吏”。
然而,监察部的公函却扎进了布雷默精心构筑的舒適区。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想查,就来查吧。”
布雷默冷笑著看著窗外柏林正在兴建中的楼宇,
“看看最后,是谁碰一鼻子灰。”
第227章 浮出水面的贪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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