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江北的冬风顺著老旧铝合金窗框的缝隙直往屋里灌。
    方平从有些塌陷的沙发上坐起身，捏了捏酸胀的后颈。
    昨晚连衣服都没脱，就在沙发上睡著了，这会儿浑身透著一股散不去的疲乏。
    “咔咔！”
    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婉拎著两个塑胶袋走进来，带进一阵冷空气。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绕著一条红格子围巾，鼻尖冻得微红。
    “城南那家的生煎，还有豆浆。”苏婉把早餐放在掉漆的茶几上，看了一眼方平皱巴巴的衬衫，“你这市委副秘书长当得，连个换洗衣服的钟点工都雇不起。”
    方平搓了把脸，走到狭窄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感觉脑子清醒了些。
    他走出来，拿起一个还烫手的生煎咬了一口，汤汁四溢。
    “你就別取笑我了，林书记那句『后生可畏』，我可不敢当真。”方平一边嚼著包子一边说，“四大行入局，等於在马向东的钱袋子上捅了个大窟窿。他那种性格，吃这么大亏，不可能就此罢休。”
    苏婉解下围巾，熟练地帮他把扔在椅子上的外套掛好。
    “乾爸昨晚也就是隨口一说。不过他確实提了一句，说你这次走的是险招。用省里的金融资源压市里的地头蛇，短期內见效快，但也容易把矛盾激化到檯面上。过年还有不到一个月，这段时间最容易出乱子。”
    方平喝了一口豆浆，胃里暖和了不少。
    他没有车，平时上下班都是挤公交，今天路面结了冰，公交车肯定晚点。
    他三两口解决掉早餐，套上羽绒服。
    “放心，建委那边的资金已经闭环，材料商拿到了钱，工人们的专户也建起来了。只要钱不缺，工程进度就能稳住。”方平整理了一下衣领。
    苏婉看著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帮他把翻进去的衣领理平：“自己当心点。最近报社接到了几个匿名爆料，都是针对大剧院项目的，虽然被总编压下去了，但风向不太对。”
    ……
    上午九点，市建委办公大楼。
    方平刚走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泡茶，建委主任王克勤就推门进来了。
    老王今天气色不错，手里端著个保温杯，里面泡著浓浓的枸杞。
    “方平，四大行的第一笔过桥贷款已经打到那七家企业的帐上了。今天早上吴天明那帮人就差敲锣打鼓送锦旗了。”王克勤在沙发上坐下，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咱们这回算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方平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在对面坐下。
    “王主任，钱到位了，不代表事就成了。马向东市长在江北经营这么多年，手里能打的牌不止银行这一张。”
    王克勤收敛了笑容，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说得对。我今天早上刚接到市府办的通知，下午马市长要召开全市冬季安全生產与环境综合治理大会。这个节点开这种会，针对性很强。”
    方平眉头微蹙。
    安全生產和环境保护，这是悬在所有基建项目头顶的两把利剑。
    只要检查组想找毛病，任何一个工地都能挑出刺来。
    两人正说著，市更新办主任郭学鹏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连门都没顾上敲。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方主任，王主任，出事了。”郭学鹏咽了口唾沫，手里攥著一张盖著红章的纸，“环保局的人把大剧院工地给封了。”
    王克勤猛地站了起来：“封了？什么理由？”
    “说是响应全市『冬季防尘治霾百日攻坚行动』。”郭学鹏把那张纸递给方平，“环保局副局长刘卫东亲自带队，说我们的土方作业没有达到百分之百覆盖，扬尘超標。不仅开了三十万的罚单，还勒令停工整改两周。”
    方平看著手里的《责令停工整改通知书》，落款是江北市环境保护局。
    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停工两周。
    现在距离过年只剩二十多天，大剧院的地下基础浇筑正处於关键期，一旦停工两周，
    不仅会错过最佳施工温度，还会导致后续法国团队的钢结构安装全面延期。
    “刘卫东是马向东提拔起来的人。”王克勤脸色铁青，“借著环保的名义搞停工，这是阳谋。环保是国策，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王市长那边也不好直接干预环保局的正当执法。”
    方平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学鹏，备车，跟我去一趟工地。”
    “方平，你別衝动。”王克勤叫住他，“刘卫东拿著红头文件，你去了要是跟他发生正面衝突，正好落入马向东的口实。破坏环保大局的帽子，你戴不起。”
    “我知道分寸。”方平穿好外套，“我不去吵架，我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多乾净的工地。”
    大剧院工地现场，寒风卷著细小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环保局的几辆执法车停在工地大门口，警灯闪烁。
    几十个戴著安全帽的工人蹲在工棚外面，抽著闷烟。
    几台大型挖掘机和推土机已经熄火，静静地停在基坑旁边。
    方平带著郭学鹏走到门口，正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穿著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指挥几个执法人员贴封条。
    这人正是环保局副局长刘卫东。
    “刘局长，大冷天的，辛苦了。”方平走上前，主动伸出手。
    刘卫东转过头，看到是方平，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搭了一下：“方副秘书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市里下了死命令，冬季治霾，我们环保局压力也很大啊。”
    方平看了一眼刚刚贴上的封条，语气平和：“大剧院是市里的重点工程，环保当然要达標。不过刘局长，停工两周这个处罚，是不是重了点？我们马上安排洒水车和防尘网，半天就能整改到位。”
    刘卫东打著官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方平：“方副秘书长，不是我不给建委面子。您看看这份文件，马市长昨天下午刚签发的《关於严格落实冬季建筑工地扬尘治理六个百分百的紧急通知》。里面明確规定，凡是发现扬尘超標的重点区域工地，一律顶格处罚，停工整改不少於十四天。”
    刘卫东把“马市长”和“十四天”咬得很重。
    方平扫了一眼文件，格式严谨，挑不出任何毛病。
    马向东这一手玩得极为漂亮，他没有动用任何私人关係去卡脖子，而是利用了行政规则的绝对正確性。
    “既然是市里的统一行动，建委坚决配合。”方平没有继续纠缠，把文件还给刘卫东，“学鹏，通知施工方，全力配合环保局的整改要求。”
    郭学鹏愣住了，压低声音说：“方主任，真停啊？这进度……”
    “按我说的做。”方平打断了他。
    看著刘卫东等人上车离开，郭学鹏急得直跺脚：“方主任，这摆明了是穿小鞋。停工两周，咱们之前抢出来的工期就全白费了。”
    方平看著空荡荡的工地，冷风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视台主持人方若雪的电话。
    “若雪姐，晚上有空吗？老城区的羊肉汤馆，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