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带著诺曼·让的承诺和一份经过优化的概念方案，返回了江北。
    他没有立刻向市委匯报，而是和王克勤一起，拉著建委、財政、规划、文广等部门的核心技术骨干，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整整三天三夜。
    他们要做的是將那个“疯狂的梦想”，变成一份切实可行、数据详实、逻辑严密的项目报告。
    预算超支多少？新增的技术难点如何攻克？合作模式的具体框架是什么？非遗传承人的引入政策如何制定？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大山。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爭论声、计算器敲击声、图纸翻阅声此起彼伏。
    王克勤彻底爆发出了一个老技术专家的能量，他带著团队，不眠不休地进行数据建模和可行性分析。
    那些原先持保留意见的干部，也在方平描绘的宏大蓝图和严谨细节面前，被逐渐点燃了激情。
    三天后，当一份厚达两百多页，標题为《关於以“种子”方案为基础，打造江北新一代城市文化生命体的可行性报告》的文件，摆在市委书记林青山和市长王浩面前时，两位江北的最高主官，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胡闹！简直是胡闹！”
    第一个提出反对的，是財政局长李福民。
    在隨后召开的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上，他几乎是拍著桌子站了起来。
    “初步测算，总投资至少要增加百分之五十！这笔钱从哪里来？卖地吗？还是跟银行贷款？同志们，我们去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就要透支江北未来十年的发展潜力，这个责任，谁来负？”
    李福民的话，很有煽动性，也说出了在场不少人心中的忧虑。
    一些本土派的老常委们，纷纷点头附和。
    “小方同志有魄力是好事，但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著胯。”
    “是啊，那个德国的『磐石』方案就很好嘛，稳妥，不出错。我们江北，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稳。”
    ……
    会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方平身上。
    方平站起身，没有急於辩解，而是先对著李福民和各位常委，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局长和各位领导的担忧，我完全理解。如果我今天站在这里，只是为了说服大家多花钱，那我就是江北的罪人。”
    他顿了顿，按下了投影仪的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对比图。
    左边，是国內某座三线城市，十年前斥巨资修建的一座外形方正、毫无特色的大剧院，如今门可罗雀，每年光维护费用就是一个巨大的財政负担。
    右边，是西班牙的毕尔巴鄂，一座曾经衰落的工业城市，因为一座古根海姆博物馆，而奇蹟般地復兴，成为世界闻名的旅游和艺术中心。
    “各位领导，我们今天要討论的不是多花几十亿，还是少花几十亿的问题。”方平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响，“我们討论的是江北的未来，究竟是想成为左边，还是右边？”
    “一座没有灵魂的地標，是城市的负资產。而一个能与城市共生、能自我造血、能吸引全世界目光的伟大建筑，它带来的价值，將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它会提升江北的城市品牌，吸引高端人才和优质资本；它会创造大量的就业岗位，带动文化、旅游、商业的全面发展；它会成为江北人民的骄傲，凝聚起前所未有的城市向心力。”
    方平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市长王浩的脸上。
    “王市长，您刚来江北，一直希望能打开一个新的局面。我相信，没有什么比引领江北打造一个传世之作，更能快速地树立起您的威信，更能清晰地向全省、乃至全国，宣告您主政江北的雄心。”
    王浩的眼神一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
    方平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內心的渴望。
    他这个新市长，太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顛覆性的政绩了。
    接著，方平又看向了林青山。
    “林书记，您一直强调，江北要走高质量发展的创新之路。这个项目，就是我们最大的创新。它不是简单的钢筋水泥，它是新发展理念、新建设模式、新治理思想的集大成者。它成了，就是我们向省委、向人民交出的最亮眼的『江北答卷』。”
    会场里，鸦雀无声。
    方平的这番发言，已经完全跳出了项目本身，將这次决策上升到了城市战略、个人政绩和政治路线的高度。
    他把所有人都“绑”在了这颗未来的“种子”上。
    “说得好！”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市长王浩。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同意方平同志的意见！畏首畏尾，搞不出新气象！发展中的问题，就要用发展的眼光来解决！钱不够，我们去爭、去引、去创！出了问题，我王浩，一力承担！”
    王浩的表態，掷地有声，瞬间扭转了局势。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集中在了主位上的林青山身上。
    林青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此刻，他缓缓地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他的目光温和而又坚定。
    “我记得，三十多年前，大家討论要不要上马一个大型钢铁项目，当时也是爭论不休。反对的人说，我们没技术、没人才、没市场，搞了就是个无底洞。但是，当时的老书记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林青山环视全场，缓缓说道：“他说，『今天我们不种下这颗树，后人就永远乘不了凉』。”
    “后来，那个钢铁项目成了我们江北工业的脊樑。”
    “今天，我们面临同样的选择。”林青山站起身，目光最终停留在方平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我不想在十年、二十年后，让我们的后人，指著我们的鼻子说，江北之所以落后，就是因为我们这一代人，缺乏远见和担当。”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份文件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同意。”
    “关於资金问题，”林青山放下笔，补充了一句，“我会亲自带队，去省里，去国家部委，向上面要政策、要支持。我就不信，我们真心实意为城市谋未来的好项目，会得不到支持！”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李福民颓然地坐了回去，脸色灰败。
    他知道，大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