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在跟我们说话吗？”
    夏娣眨了巴眨巴大眼睛，连手里用来画画的树枝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
    林晚晴没有回答她这句废话。
    她微微弯下腰，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髮顺著肩膀滑落下来。
    她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修长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个被夏娣画成一团乱麻的算式。
    “这道题，不需要去硬减那十分钟的路程。”
    林晚晴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却透著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既然拖拉机坏了十分钟，牛车在走。”
    “那你们为什么不把这十分钟的时间，看作是牛车提前出发的时间呢？”
    听到这句话，春娣的眼睛猛地一亮。
    就像是在黑暗中突然摸到了电灯开关一样。
    林晚晴没有停顿，继续用她那平缓的语调往下说。
    “拖拉机先走三十分钟，减去它坏掉的十分钟。”
    “实际上，在两人共同行进之前，拖拉机只比牛车多走了二十分钟的路程。”
    “也就是说，拖拉机先走了五里地。”
    “剩下二十五里的路程，才是他们真正共同相向而行的距离。”
    林晚晴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二十五里，除以他们的速度之和，也就是二十里每小时。”
    “得出一点二五个小时，换算下来，就是一小时十五分钟。”
    “再加上拖拉机最初提前走的那三十分钟……”
    林晚晴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地看著已经完全呆住的两姐妹。
    “总共是一小时四十五分钟相遇。”
    “根本不需要去算什么除不尽的小数点，也不需要把全程都换算成分钟。”
    树荫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知了的叫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响著。
    春娣的眼睛越瞪越大。
    她的脑海里正在疯狂地顺著林晚晴提供的思路重新推导这道题。
    一步，两步，三步……
    通了！
    全通了！
    原本像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的线头，被眼前这个漂亮姐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给抽丝剥茧般地解开了。
    而且这方法，比老师在课堂上教的那个死板的公式套用，不知道要简单精妙多少倍！
    “对啊！对啊！”
    春娣激动地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只要把坏掉的那十分钟，抵消掉它提前走的时间就行了！”
    “姐姐，你太厉害了！”
    春娣看著林晚晴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惊嘆。
    哪怕是在京城念书的时候，她也没见过反应这么快、思路这么清晰的人。
    在她心里也就二姐能与她比较一下。
    夏娣虽然脑子不如五姐转得快，但也听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她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算的呀。”
    “这方法可真绝了，不用算那么多零碎的小数，省事多了！”
    夏娣抬起头，看著林晚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漂亮姐姐，你是怎么想到这么聪明的办法的？”
    看著眼前这两个眼睛里闪烁著求知慾和纯真光芒的小丫头。
    林晚晴那张总是布满寒霜的绝美面庞上，竟然奇蹟般地，再次浮现出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虽然这笑意如同曇花一现，转瞬即逝。
    但却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她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在京城那座冰冷的大院里的过往。
    根本不会有人像这两个女孩一样，因为一道单纯的算术题，而爭得脸红脖子粗，又因为得到了答案，而露出如此纯粹的快乐。
    这份简单和纯真，是林晚晴一直渴望，却又触不可及的。
    她看著她们，就像是看到了某种久违的美好事物。
    不知是出於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林晚晴缓缓將手伸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了片刻。
    再次拿出来时，白皙的手心里，静静地躺著两颗用玻璃糖纸和糯米纸双层包裹著的大白兔奶糖。
    上面那只跳跃的蓝色大白兔商標，在阳光的折射下，显得格外显眼。
    “给你们。”
    林晚晴將手心往前递了递，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却没有了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解出题了，奖励你们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一下。
    春娣和夏娣看著递到眼前的那两颗大白兔奶糖，齐刷刷地愣住了。
    在如今这个物资极度匱乏的年代。
    別说是大白兔奶糖这种高级货了。
    就算是供销社里那种一分钱两块、硬得硌牙的劣质水果糖，对於乡下的孩子来说，那也是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的奢侈品。
    大白兔奶糖？
    那可是一般人都不一定能弄到票的稀罕物！
    可是，眼前这位萍水相逢的漂亮姐姐，竟然连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就掏出了两颗糖要送给她们。
    这份出手的大方，让春娣立刻警觉了起来。
    虽然她们跟著哥哥，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吃过。
    大白兔奶糖，哥哥多得是，平时都是一抓一大把地给她们吃。
    但那是哥哥给的。
    外人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线，她们也不能隨便拿。
    “姐姐，这可不行。”
    春娣连忙摆了摆手，小脸变得严肃起来。
    “这糖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而且，您帮我们解了题，我们还没谢谢您呢，怎么还能拿您的东西？”
    春娣说话条理清晰，进退有度，完全没有乡下野丫头那种见到好东西就走不动道的贪婪。
    夏娣虽然看著那奶糖咽了一口口水。
    但也极有骨气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五姐说得对，我们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我哥哥说了，无功不受禄！”
    看著两个小丫头这副懂事明理的模样，林晚晴心中的好感愈发浓烈了几分。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宠溺。
    “拿著吧。”
    林晚晴的手並没有收回去，依然固执地停留在半空中。
    “我不喜欢吃甜的。”
    这当然是一句谎话。
    在这苦涩的年代，谁会不喜欢甜味呢。
    她只是找了个拙劣的藉口罢了。
    “相识一场，就算交个朋友。”
    交朋友？
    这两个字从林晚晴的嘴里说出来，要是让京城大院里那些熟悉她的人听见，恐怕连下巴都要惊掉下来。
    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小姐，竟然主动要跟两个乡下丫头交朋友？
    春娣看著林晚晴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
    犹豫了片刻。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漂亮姐姐，是真的没有恶意，而且是真心实意地想把糖给她们。
    如果再推脱，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了。
    “那……那就谢谢姐姐了。”
    春娣深吸了一口气，礼貌地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了那两颗奶糖。
    她將其中一颗递给了夏娣。
    “还不快谢谢姐姐。”
    “谢谢漂亮姐姐！”
    夏娣这会儿倒是没客气，接过奶糖，熟练地拨开外面的玻璃糖纸。
    看著里面那一层半透明的可以吃的糯米纸，夏娣一点也不陌生，直接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了起来。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她的口腔里蔓延开来。
    “真甜！”
    夏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吃饱了的小猫。
    春娣则把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
    哥哥可是说了，吃那么多糖对牙齿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