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年,秋。
北京,內阁值房。
杨士奇正一手拿著笔,一手揉著眉心。桌上摊开的奏摺里,字字句句都是要钱。
“兵部这帮人,开口就是三百万两。”杨士奇把笔一扔,嘆了口气,“他们以为户部是聚宝盆吗?”
旁边的杨荣正在喝茶。他比杨士奇稍微沉得住气些,但也跟著苦笑。
“安南那边,张辅又来信了。”杨荣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密函,推给杨士奇,“说是叛军现在装备精良,手里甚至有用船从海上运来的弗朗机炮。他那点兵力,本来用来守成都够呛,现在还要分兵去剿匪,难哪。”
杨士奇接过来,只扫了两眼,脸色就更难看了。
“弗朗机炮?”
他压低了声音,“那不是……辽东那边的东西吗?”
杨荣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北边。
大家心知肚明。
蓝玉这是在给大明放血。
“这仗没法打了。”杨士奇把密函一合,“再这么耗下去,安南还没平定,咱们的国库先空了。到时候北边要是真有点动静,咱们拿什么去顶?”
“所以说……”
杨荣顿了顿,试探著说,“前些日子的那个提议,是不是该跟皇上透个底了?”
所谓的提议,就是那个“弃守安南,换辽东关税”的秘密交易。
这事儿要是成了,大明虽然丟了块地,但財政危机立马就能解。这对於此刻被钱逼疯了的內阁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皇上。”
杨士奇想起前两天朱瞻基碾死蟋蟀时那个眼神,“皇上虽然嘴上说不管,但这关乎祖宗基业,他能点头?”
“他不点头也得点头。”
杨荣语气坚定,“现在朝廷里,谁不嫌安南是个累赘?户部嫌费钱,兵部嫌死人,连礼部都觉得那是蛮荒之地,不值得教化。咱们只要联名上奏,把利害关係讲清楚,皇上也是个聪明人。”
正说著,外面突然有人通报:“皇上驾到!”
三杨赶紧起身,整理衣冠。
朱瞻基穿著一身便服,背著手走了进来。他脸上没带著那种帝王的威严,反而透著一股子疲惫。
“都免礼吧。”
朱瞻基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
“朕今天来,不为別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要钱的奏摺,“就想问问你们,安南这块鸡肋,到底还要嚼多久?”
三杨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皇上这是自己想弃了,只是碍於面子,想找个台阶下。
“皇上圣明。”
杨士奇第一个站出来,“臣等正为此事发愁。安南虽为太宗皇帝所平,但其地民风剽悍,屡叛屡降。如今为了这点弹丸之地,耗费国力无数,实为不智。”
“確实。”
朱瞻基点了点头,“朕看了张辅的摺子。那边的叛军首领黎利,现在已经占了半个交趾。咱们的军队只能龟缩在几个大城里。这那是平叛,这分明是被叛军包围了。”
“而且……”
杨荣適时地补了一刀,“臣风闻……那边的叛军背后有辽东的支持。咱们打黎利,实际上是在跟辽东耗。咱们耗不起啊。”
朱瞻基眼神一凝,沉默了片刻。
“辽东。”
他冷笑一声,“那个蓝玉,確实好手段。不用自己动手,就能把我大明拖进泥潭。”
“罢了。”
朱瞻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南方的天空。
“杨师傅,你来擬旨吧。”
“朕意已决。既然守不住,那就別守了。与其在那耗死,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杨士奇心中狂喜,但面上还要装作沉痛:“皇上,这是万不得已之举啊。太宗皇帝再天有灵……”
“爷爷会明白的。”
朱瞻基打断了他,“爷爷当年也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若是知道安南成了个无底洞,他老人家也会这么做。”
“不过……”
他转过身,眼神犀利地盯著三杨,“那个关税的事,你们办得怎么样了?”
三个老狐狸心里一惊。
皇上果然知道。
“回皇上。”杨荣硬著头皮说,“辽东那边確实有这个意思。只要大明撤军,他们愿意在山海关和运河关税上让步两成。这不仅能省下安南的军费,还能每年多收几百万两银子。”
“几百万两。”
朱瞻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朕的大明,现在竟然要靠那个逆贼施捨来过日子了?”
没人敢接话。
“行了。”
朱瞻基挥了挥手,“就这么办吧。册封那个黎利为安南国王,让他以后老老实实地朝贡。至於大军……让张辅带著人撤回来。朕在广西给他们接风。”
“臣遵旨。”
三杨齐声跪拜。
这道圣旨一下,意味著从永乐年间开始的安南经营彻底画上了句號。大明的版图,硬生生缩水了一大块。
但对於此刻的大明朝廷来说,这却像是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
两个月后,安南边境,镇南关。
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但那不是出征的豪迈,而是撤退的苍凉。
张辅骑在马上,缓缓走过关口。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他在那里打了整整二十年的仗。从永乐四年第一次南征,到如今宣德二年最后一次撤退。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还有无数兄弟的性命,都留在了那片湿热的丛林里。
“大帅。”
副將赵安策马上前,眼圈红红的,“咱们……就这么走了?”
“走了。”
张辅声音低沉,“咱们尽力了。这地方……不属於咱们。”
他看著远处那面渐渐升起的黎氏王朝的大旗。那是用无数明军將士的鲜血染红的。
“可是……”赵安哽咽道,“那些留在那里的兄弟们呢?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官员和百姓呢?”
张辅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军一走,那些来不及撤离的汉人,下场会是什么。
黎利虽然接受了册封,但他手下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可不会讲什么仁义道德。一场针对汉人的清洗在所难免。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张辅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冷硬,“剩下的……那是命。”
他一夹马腹,“传令全军!过关!谁也不许回头!”
大军如一条长龙,缓缓穿过关隘。
在那长长的队伍后面,还跟著无数拖家带口的难民。那是曾经跟隨大军南下屯垦的军户和商贩。他们拋弃了田地和家產,只为了逃回大明的一线生机。
而在关口的另一边,黎利的大军已经列阵欢送。
黎利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拿著刚刚收到的那份大明圣旨。
“大王……哦不,国王陛下。”
旁边的谋士范文程恭维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从此安南,就是咱们自己的天下了。”
黎利晃了晃手里的圣旨,笑了。
“这要多谢那位辽东的蓝王爷。”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黑洞洞的火炮,“要不是他给了咱们这些好东西,又在背后逼得大明喘不过气来,咱们哪能这么轻易就把这几十万大军赶走?”
说完,他把圣旨隨手扔给旁边的侍从。
“这玩意儿,裱起来掛著。以后每年给他们送点象牙犀角什么的,就当是交保护费了。”
“但是……”
他眼神一厉,“告诉那些还没走的明人。要么改姓黎,要么……就把脑袋留在这儿!”
与此同时,瀋阳。
蓝玉正在看报纸。
《辽东日报》的头版头条,用加黑的大字印著標题:【和平的胜利!大明从安南撤军,辽东此举彰显大国风范】。
“呵呵。”
蓝玉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帮笔桿子,拍起马屁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坐在对面的周兴正在算帐。
“大帅,这笔买卖咱们赚翻了。”
周兴拨拉著算盘,“虽然咱们答应降了两成关税,但因为安南那边黎利答应给咱们的矿產开採权和贸易独占权,这一进一出,咱们每年至少多赚三百万两!”
“还不止。”
蓝玉指了指掛在墙上的地图,“大明撤出安南,它的南边防线就空了。以后咱们想在南洋搞点什么,甚至从安南借道去打云南……那都是一脚油门的事。”
“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大明內部现在的风气,变了。”
“怎么变了?”周兴问。
“以前的朱棣,那是头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狼。为了面子,哪怕战死沙场也不肯退一步。”
“现在的朱瞻基和他那帮文官……”蓝玉摇了摇头,“变成了只会算小帐的羊。他们以为丟掉安南是止损,其实是丟掉了大明的骨气和进取心。”
“一个不敢打仗、只会求和的国家,离完蛋也不远了。”
蓝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正在喷吐著黑烟的眾多工厂烟囱。那是工业化带来的滚滚红利,也是辽东碾压大明的底气。
“传令下去。”
蓝玉背对著周兴,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大明那么不想打仗,那咱们就给他们送点好东西过去。太后不是要过寿了吗?让孙儿带个大礼团去。”
“送什么?”周兴问。
“送镜子,送座钟,送咱们新搞出来的留声机。”
蓝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让他们沉迷在这些奇技淫巧里,让他们觉得日子挺好过,让他们……彻底烂在那个所谓的盛世里。”
周兴听得心里发毛,但还是低头应道:“属下明白。这是……温水煮青蛙。”
“对。”
蓝玉笑了,“等水开了,那只青蛙想跳都跳不出来了。”
第335章 弃守交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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