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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功高震主诛三族?起兵剑指朱元璋 第82章 伤兵的传唤

第82章 伤兵的传唤

    永平府的溃兵营地,有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伤兵营。
    这里是营地里最安静的地方。
    也是最绝望的地方。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稠的气味,挥之不去。
    是草药的苦涩、脓血的腥甜与某种腐烂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丘福就是在这股味道中醒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皮,粘连的睫毛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分开。
    映入眼帘的,是破旧的帐篷顶。
    上面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灰濛濛的天光从洞口泄下来,像一束凝固的尘埃。
    几只黑头苍蝇在那光柱里盘旋,发出“嗡嗡”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咳……咳咳咳!”
    旁边的铺位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紧接著是“噗”的一声闷响。
    一口带著血丝的浓痰被咳在了骯脏的地面上。
    没人理会。
    也没人转头去看。
    所有人都已经麻木了。
    每天都有人这样咳著咳著就没了声息,每天也都有几具僵硬的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出去。
    丘福试著动了动身体,左肩立刻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
    肩膀上裹著一层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麻布,上面结著暗红髮黑的血痂。
    伤口正在腐烂。
    一种灼热的痛痒感从皮肉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只蚂蚁正在里面啃噬著他的骨头。
    军医昨天来过。
    那老头只是隔著几步路瞥了他一眼,便將一包发黄的草药末扔在了他的铺位边上。
    “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军医当时是这么说的。
    丘福知道,自己的命还硬著。
    他从石河谷那个人间血肉磨坊里爬了出来。
    身中三箭,手刃五名北元韃子,最后被亲兵从尸体堆里扒了出来。
    他不该死在这里。
    更不该死在自己人的伤兵营里。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撑著身子,一点点地坐了起来。
    帐篷里,几十个伤兵横七竖八地躺著,每个人脸上都掛著一层死灰。
    那是被疼痛折磨出的麻木,也是对生死彻底的麻木。
    “都……都听说了吗?”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忽然开了口,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
    “听说个球。”旁边一个瞎了只眼的汉子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昨天……昨天城里出了大事!”断腿士兵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病態的亢奋,“新来的那位燕王殿下,把郭英手底下那帮將军……全砍了!就在帅府门前,十几颗脑袋,滚了一地!”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丟进了这潭恶臭的死水里。
    “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我一个在伙夫营的同乡,亲眼看见的!那血,把门口的石狮子都给溅红了!”
    帐篷里响起一片细微又急促的吸气声。
    瞎了只眼的汉子突然冷笑起来:“砍得好!那群狗娘养的!领著咱们打仗没卵用,带头逃跑倒是一个比一个快!早就该砍了!”
    “没错!若不是他们先溃,咱们怎么会败得那么惨!”
    “燕王殿下这是在给咱们出气!”
    几个还能说话的伤兵纷纷附和,声音里充满了某种快意。
    但这份快意没能持续多久。
    “出气?做什么梦呢。”一个半张脸都被烧烂的士兵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破风箱,“他那是杀鸡儆猴,杀给北平那帮丘八看的,跟咱们这些残废有什么关係?”
    断腿士兵不服气地反驳:“怎么没关係?王爷昨天还开仓放粮了!让所有人都吃了顿饱饭!我那同乡说,是乾的白米饭,还有肉!大块的猪肉燉白菜!”
    他说到“猪肉燉白菜”时,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黑暗中,帐篷里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们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尝到肉味是什么时候了。
    烧伤脸的士兵又是一声冷笑,扯动了脸上的疤痕。
    “一顿饭,就把你们的骨头给收买了?”
    “用你们那被屎糊住的脑子想想,咱们是什么人?是伤兵!是拖累!”
    “大战在即,他燕王养著咱们这些上不了阵的废物做什么?”
    “我猜啊,这顿饱饭,就是咱们的断头饭!等他把外头能打仗的都餵饱了,下一步,就该来收拾咱们了!”
    这几句话像一瓢冰水,將帐篷里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热气彻底浇灭。
    所有人都沉默了。
    刚刚还透著一丝生气的眼神,瞬间又黯淡下去。
    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烧伤脸说得很有道理。
    自古以来,败军中的重伤员,下场无非两种。
    一是发几个铜板的盘缠,让你滚蛋,自生自灭。
    二是为了节省粮食,找个坑,直接埋了。
    从这位燕王殿下昨天砍下十几颗脑袋的狠辣手段来看,第二种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丘福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靠著潮湿的帐篷壁,感受著肩膀上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
    作为一名指挥僉事,他的官职比这里所有人都高。
    但他心里的那份寒意,却一点也不比他们少。
    断后失利,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兵败如山倒,非战之罪。
    往大了说,却是葬送数千袍泽,罪无可赦。
    他很清楚,自己这种不高不低、又恰好身负重伤的军官,正是新官上任用来立威祭旗的最好人选。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束刺眼的阳光猛地射了进来。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逆著光,堵在了门口。
    帐篷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等他们適应了光线,看清来人时,全都愣住了。
    来人不是他们熟悉的军医,也不是负责拖尸体的辅兵。
    那是一名真正的士卒。
    他身著一套擦得鋥亮的黑色铁甲,头戴红缨兜鍪,腰间挎著一把修长的雁翎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身上那股乾净、肃杀的气势,与这骯脏、腐臭的伤兵营格格不入。
    是燕山卫!
    燕王殿下最精锐的亲兵!
    帐篷里瞬间变得死寂,连最痛苦的呻吟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著畏惧与惊疑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门口那尊煞神。
    那名燕山卫亲兵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探子,在帐篷里每个人的脸上一一划过。
    最终,他的视线停在了丘福身上。
    “谁是丘福?”
    声音洪亮、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丘福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行礼,但伤口处的剧痛让他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末將……末將便是丘福。”他用沙哑的嗓音应道。
    那名燕山卫迈步走了进来。
    他脚下的铁靴踩在铺著烂草的泥地上,发出“咔噠、咔噠”的沉重声响。
    他一直走到丘福的床铺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脸色苍白、浑身狼狈的军官。
    片刻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盖著红印的令旨。
    他展开令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朗声宣读:
    “指挥僉事丘福!”
    帐篷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燕王殿下……”
    那名亲兵故意在这里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
    “传你,帅府议事!”
    当最后四个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时,整个帐篷依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帅府……议事?
    传唤一个半死不活的伤兵去帅府议事?
    这怎么可能?
    就连丘福自己,也彻底懵了。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或是被拖出去一刀砍了,或是就在这床铺上被赏一把匕首。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道命令。
    “还愣著干什么?”那名燕山卫亲兵皱了皱眉,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燕王殿下还在等著!”
    “哦……是!末將遵命!”丘福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应道。
    他想自己动手穿上那件破烂的军服,可右臂一抬,肩膀就疼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两个,过来!”亲兵扭头对著帐门口的两名辅兵喝道,“给丘大人换件乾净的衣服!”
    那两个辅兵闻声立刻小跑过来,手脚麻利地从一个包裹里拿出了一套还算整洁的军服。
    他们小心翼翼地帮丘福脱下脏衣,又换上新的。
    帐篷里的其余伤兵,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的眼神里,混杂著震惊、羡慕,还有更多的,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这个老丘,是走了什么运?
    还是说……这只是燕王殿下的一种恶趣味,喜欢把人收拾乾净了再砍头?
    不少人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穿戴整齐后,丘福在两名辅兵的搀扶下,终於站稳了身体。
    他拖著脚步,跟在那名燕山卫的身后,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这个如同地狱般的帐篷。
    外面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丘福眯了好一会儿才適应。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帐篷门口的缝隙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一双双眼睛正用复杂的目光注视著他。
    丘福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而新鲜的空气,那股味道衝散了鼻腔里残留的腐臭。
    然后,他挺直了自己不算高大的胸膛。
    跟著那名亲兵,朝著远处那座威严、也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帅府,一步步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是飞黄腾达的生路?
    还是一场乾净体面的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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