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路在车轮下被拉成一条流动的银线，车厢里静得只听得见引擎低沉的轰鸣。
    君夜目视前方，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沉敛得像淬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半分情绪。
    副驾驶座上的君昼则蜷著身子，没有去打扰他，而是指尖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眉峰微蹙，像是在翻找什么要紧的讯息。
    忽然，一阵轻快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君昼的指尖顿住，看清来电显示上“姜七七”三个字时，眼睫飞快地颤了颤。
    她下意识地抬眼瞥了瞥身旁的君夜，耳根悄悄爬上一点薄红，带著几分心虚按下了接听键。
    “小昼！你跑哪去了？！！”
    几乎是贴著听筒的咆哮声炸响，君昼被震得下意识把手机挪开半寸，耳膜嗡嗡作响，连带著肩膀都瑟缩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放得软说道。
    “七七，不好意思啊，我可能……下午才能赶回去……今早的会议就麻烦你们几个替我参加咯～”
    电话那头的姜七七明显愣了愣，紧接著就是一声拔高八度的惊叫。
    “我们替你？！可是今天有……”
    “嘟嘟嘟——”
    忙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君昼眼疾手快地掛断电话，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甩掉了什么烫手的山芋。
    君夜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前方的路，只有眼角的余光极淡地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君昼却像是卸了劲儿一般，瘫在座椅上，重重地嘆了口气，转头看向君夜，苦著脸倒起了苦水。
    “夜哥你不知道，自从当上特级执行官，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感觉我的时间都不是我的了。”
    她掰著手指细数，语气里满是无奈。
    “七七一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准没好事，不是会议就是任务，反正我都迟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夜哥，你要不……开慢一点？”
    君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低沉的嗓音带著几分调侃。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小昼，你的事跡就算是远在欧陆的我，也听说了不少，在璃国和平法的实行上，你功不可没。”
    这话像一颗糖，精准地落在君昼的心坎上。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带著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是啊，在同事们面前，她是於战火硝烟中杀出重围的特级执行官“白昼”，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先锋；
    在朋友们面前，她是力排眾议、坚定不移，为了和平不惜代价的变革者；
    在父母面前，她是懂事独立、有自己想法的女儿，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骄傲。
    她在別人的目光里，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標籤。
    喜欢也好，不喜也罢。
    那些或敬佩或质疑的目光，像无形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只有如今在君夜身边，她才能卸下表面那些坚硬的外壳。
    他和她是一样的，不，比她还要辛苦。
    他懂她的坚持，也懂她的疲惫，他的包容像一张温柔的网，將她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轻轻接住。
    在这里，她的付出会被看见，她的努力会被肯定，他会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面对那些未知的未来。
    君昼看得有些出神，目光落在君夜稜角分明的侧脸上，太阳的金辉透过车窗，在他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暖光，连带著他眼底的冷意都柔和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和君昼手机铃声截然不同的低沉铃音响起。
    是君夜放在一旁的手机。
    君昼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当看到“丽雅”两个字时，瞳孔微微一缩。
    一年前的记忆，像潮水般汹涌而至。
    天知道一年前当她得知丽雅和周曦也是魔种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尤其周曦还是差点置她於死地的“上神教”第十主教——“血荆棘”。
    那双染满血色的眼睛，至今想起，仍让她心有余悸。
    她不由得想起当时和“血荆棘”的那场对峙。
    那时的自己確实不知世间的一切都不仅是非黑即白。
    只是在当时社会以及白灵的灌输下理所应当的认为执行官就是正义的化身，而魔种，就是十恶不赦的邪恶。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隨著她见过的人和事越来越多，她才渐渐明白，这世间从没有绝对的黑白。
    更多的，是介於两者之间的，一片朦朧的灰。
    君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指尖微动，按下了接听键。
    “夜，你现在在哪？”
    丽雅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像春风拂过湖面，带著几分繾綣。
    “我昨天晚上回了一趟九龙市，今天早上和人类的会议去不了了，丽雅，你代替我吧，我想说什么你也知道。”
    君夜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的，夜……喂！君夜！我不是和你说过今天早上和人类有个很重要的谈话吗？你这傢伙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丽雅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清脆的抢夺声，紧接著，周曦那带著几分泼辣和暴躁的声音就炸了开来，一连串的抱怨像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君夜的额角隱隱跳动，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嘴角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看著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君昼再也忍不住，捂著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了一声憋笑的闷哼。
    就是这一声轻笑。
    电话那头，周曦嘰嘰喳喳的吵闹声和丽雅温声细语的劝说声，同时戛然而止。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得像一潭死水。
    君昼脸上的笑容僵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向君夜，声音细若蚊蚋。
    “那个……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久得君昼几乎要屏住呼吸。
    然后，丽雅的声音幽幽地传了出来，那温柔的语调里，却透著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夜，你旁边的这位是？”
    君夜倒是坦荡，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言简意賅地开口。
    “不是別人，是小昼，我们俩下午就到，会议就靠你们两个和璃国的代言人了。”
    话音落下，他乾脆利落地按下了掛断键。
    “誒？夜你等……”
    忙音再次响起，彻底隔绝了电话那头的声音。
    君昼看著君夜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先是愣了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君夜转头看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对著她耸了耸肩。
    一路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