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穹还想再絮叨几句，把自己观察了许久的“证据”一一罗列出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却突然从两人身后响起，带著几分无奈的沙哑。
    “小穹，该走了。”
    王穹像是没听见一般，反而缠得更紧，她拉著君昼的胳膊不肯撒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我还要跟昼姐姐聊天呢！你自己走吧！”
    王苍无奈地扶了扶额头，白色作战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处一道尚未癒合的疤痕。
    他知道再喊下去也是白费功夫，索性迈步走到两人身边，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
    “小穹，魔种在璃国的代言人之一——“暴食”走了。”
    “暴食”两个字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君昼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一顿，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轻声问道。
    “王苍哥，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走的是哪条路线？”
    王苍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昨天晚上，从璃国的西境关口走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补充道。
    “我敢肯定，新的代言人已经到了，只是还没查到具体踪跡，也不知道是“七宗罪”里的哪一个。”
    “刚才“冠”传讯给我，让我过去一趟，商量对策，我先送你回去，你一个人不安全。”
    说著，他伸手想去拉王穹的胳膊，指尖刚触碰到少女的衣袖，却被王穹猛地用力挣脱。
    少女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那双平日里总是弯著的、像月牙一样的眸子，此刻蓄满了泪水，她瞪著自己的哥哥，语气带著委屈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连自己都管不好，凭什么来管我！”
    “你看看你自己！昨天是不是又偷偷去执行任务了？王苍！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折腾死才甘心！”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著哭腔，引得周围几桌食客纷纷侧目。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朝著门外冲了出去，脚步又急又快。
    王苍愣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怔了几秒，才缓缓收回。
    他看著少女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
    他对著君昼露出一抹歉意的苦笑，声音沙哑。
    “让你见笑了。”
    隨即，他快步追了出去下，带起一阵风。
    君昼看著兄妹俩一前一后的背影，一个跑，一个追，消失在暮色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却觉得那冰凉的液体里，带著几分苦涩。
    ……
    战爭期间，璃国军方截获了一份魔种的绝密情报，那份情报被加密过，耗费了数位破译专家的心血，才终於解开。
    又结合了尘封在档案馆深处的、十几年前的旧档案记录，层层剥茧，抽丝剥茧之下，王苍终於从那些零碎的、模糊的蛛丝马跡里，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杀死苍穹兄妹父母的，从来都不是“贪婪”，而是那个被人类亲手创造出来，又被百般折磨的魔种——“画皮”。
    十几年前，苍穹兄妹的父母参与了一项由多国联合开展的秘密实验，实验的代號是“皮囊”。
    他们与一眾顶尖的研究员，共同培育出了魔种“画皮”。
    为了研究“画皮”的能力，研究员们在他身上进行了无数毫无人道的活体实验，电击、抽血、注射各种致命的药剂，將它囚禁在璃国最隱秘的地下实验室里，不见天日。
    直到后来，“贪婪”攻破了那座实验室。“画皮”才得以脱困，重获自由。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所有曾折磨过他的人类復仇。
    苍穹兄妹的父母，作为实验的核心研究员，自然位列復仇名单之內。
    所有的前因后果，至此终於清晰。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王苍和王穹，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惘。
    支撑著他们多年的復仇目標轰然倒塌，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恨意，却並未就此消散——只是復仇的对象，从“贪婪”变成了“画皮”。
    为了追查“画皮”的下落，王苍付出了许多。
    他本就体质特殊，灵族与魔种的力量在他体內日夜衝撞，撕扯著他的身体，再加上他左臂的义肢型“神具”排异反应需要承受蚀骨的痛苦。
    高强度的廝杀与连轴转的工作，更是让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
    即便是远超常人的自愈能力，也修补不了那些被长期透支的器官，他的肺腑早已受损严重，可王苍对此只字不提。
    他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他依旧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孤狼，在追查“画皮”的路上狂奔，不肯停歇。
    纸终究包不住火。
    直到那一次，他得到了“画皮”的踪跡，不顾队友的阻拦，不顾王穹的哭求，单枪匹马闯入一处疑似藏有“画皮”线索的魔种据点。
    那处据点里有著数名s级魔种，王苍全力斩杀，却也身受重伤，万幸靠著强悍的自愈能力，捡回了一条命。
    王穹就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哥哥的身体已经糟糕到了何等地步。
    她守在病床前，看著哥哥苍白的脸，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哭得撕心裂肺。
    她只剩下王苍这一个亲人了。
    她早就不想復仇了。
    她只想让哥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想和他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只想在这乱世里，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家。
    可她太了解王苍的性子，那般执拗，那般倔强，认定了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於是，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只要王苍敢做任何危险的举动，她就闹脾气，就和他冷战。
    用这种幼稚的、笨拙的方式，提醒他，他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一个需要他的妹妹。
    王穹知道这样的自己很不好，很幼稚，很无理取闹。
    可她真的。
    真的再也承受不起失去亲人的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