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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龙王祭(三)

    言出法随,贫道真不想人前显圣啊 作者:佚名
    第9章 龙王祭(三)
    小河村的东头,地势稍高,坐落著村里唯一一座像样的青砖瓦房。
    高墙大院,黑漆木门,门口还摆著两个粗糙的石墩。
    虽算不上气派,在这儘是土坯茅屋的村子里,已是鹤立鸡群般的威严存在。
    这里便是村长陈茂才的家。
    夜已深,但陈家主屋的堂屋里还亮著灯。
    不是村民家中那种如豆的油灯,而是一盏烧著灯油的罩子灯,光线明亮了许多。
    却也照得屋內陈设的粗陋与不协调——八仙桌是新的,椅子却新旧不一。
    墙上贴著褪色的年画,旁边却掛著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画工拙劣的“猛虎下山图”。
    村长陈茂才,穿著半旧的绸面夹袄,正靠在太师椅里,眯著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抽著水烟筒。
    咕嚕咕嚕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微微耷拉的眼皮下,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並非在单纯休息。
    他下手坐著两个儿子。
    大儿子陈大虎,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眉眼间一股蛮横之气,此刻正不耐烦地用指甲剔著牙缝。
    小儿子陈二豹,二十出头,身形瘦削些,眼神却更活泛,透著股机灵劲儿,也透著股阴狠。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水烟声和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忽然,院门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轻叩,像是什么暗號。
    陈二豹耳朵一动,立刻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二少爷,是我,村口的陈癩子。”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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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二豹看向父亲,陈茂才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二豹这才打开门閂,放进来一个獐头鼠目、穿著短打的汉子。
    正是白天在李家院外“看守”的青壮之一,陈癩子。
    陈癩子进门,先是对著陈茂才点头哈腰:“村长。”
    又对陈大虎、陈二豹咧嘴笑了笑,“大少爷,二少爷。”
    “什么事?李老栓家那边有动静?”陈二豹关上门,直接问道。
    “有!刚不久,李老栓那老小子回来了!”陈癩子压低声音,带著点邀功的兴奋。
    “天黑透那会儿,偷偷摸摸从村后小路溜回来的,浑身是土。
    跟从泥里刨出来似的!鬼鬼祟祟,肯定没干好事!”
    陈茂才停下吸水烟的动作,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这才撩起眼皮,看了陈癩子一眼。
    “就他一个人?没带什么人回来?”
    “就他一个!我跟我兄弟看得真真儿的,绝对没旁人跟著。”
    陈癩子肯定道,“回来就钻进屋,再没出来。屋里头好像有哭,后来就没声了。”
    陈茂才“嗯”了一声,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继续盯著。他家里任何人,明天天亮前,不许再出去。明天……尤其盯紧点。”
    “是!村长您放心!”陈癩子连连保证,又行了个礼,这才躡手躡脚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虎把剔牙的竹籤往地上一吐,瓮声瓮气地道。
    “爹,李老栓这老怂货,还真敢出去找人?您白天为啥故意让我们放点水,让他溜出去?直接堵家里不省事?”
    陈二豹也看向父亲,眼神里带著同样的疑问。
    陈茂才慢条斯理地又吸了一口水烟,在瀰漫的烟雾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声音也带著烟燻过的沙哑:
    “堵?堵得住人,堵得住心吗?”
    他放下水烟筒,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
    “大虎,二豹,你们觉得,咱陈家在这小河村,凭什么说了算?就凭咱家房子高点,地多点?”
    他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陈大虎哼了一声:“那当然!谁不服,拳头招呼!”
    陈二豹想的深点:“爹,是靠……『龙王』?”
    陈茂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靠『龙王』,也不全是。”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不算宽敞的堂屋里踱了两步,灯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这些年,靠著这『龙王娶亲』的规矩,村里哪家敢不听咱的?
    哪家有好闺女的不巴结著咱,生怕『抽籤』抽到自家?
    河里的鱼获,最好的那份,不都『孝敬』到咱家来了?这规矩,是咱陈家立身的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老谋深算的阴冷。
    “可是最近,你们没觉出来吗?村里有些人,骨头开始痒了。
    王大山那愣子,早就不怎么下河,对祭祀也躲躲闪闪。
    还有几家,交『孝敬』的时候,脸色不那么好看了。
    私底下,我听到些风声……有人嘀咕,说那『龙王』说不定是假的,是咱们编出来唬人的。”
    陈大虎一听就瞪起眼:“哪个王八羔子敢乱嚼舌根?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陈二豹却皱起眉:“爹,您的意思是……人心不稳了?”
    “不错。”陈茂才走回椅子坐下,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加快了些。
    “光靠嚇唬,靠年头久的规矩,时间长了,总会有人疑心。
    尤其是这些年,咱们家,还有跟咱们近的几家,从来没被抽中过……
    一次两次是运气,年年如此,聪明点的,心里能没点想法?”
    他看向两个儿子,眼神锐利:“李老栓这次抽中,是惯例,也是敲打。
    可如果他乖乖认命,那这『规矩』就还是铁板一块,只是又多了个可怜虫。
    但如果他反抗,甚至……还从外面请了人来『除妖』……”
    陈大虎没明白:“那不是更麻烦?万一真请来个有本事的……”
    “有本事?”陈茂才嗤笑一声,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带著讥誚和残忍的表情。
    “这方圆百里,哪有真本事的道士和尚,若是有的话,这『龙王』在小河村几十年了,也没看见过有人来除掉啊!”
    “都是些玩弄障眼法的骗子罢了!”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慢了下来,却字字清晰:
    “我放他出去,就是要让他把这种『高人』请回来。然后,在明天,在祭祀前,在全村人面前——”
    他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让这个『高人』,在河边,在眾目睽睽之下,去『除』咱们的『龙王』。”
    陈大虎和陈二豹都愣住了,不解地看著父亲。
    陈茂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想想,一个骗子,跑去河边装神弄鬼一番,结果会怎样?
    河里的『那位』,会被他除掉吗?”
    陈二豹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当然不会!不仅不会,搞不好还会被激怒!
    到时候,河水翻腾,异象出现,说不定那骗子自己就得遭殃!”
    “没错!”陈茂才重重一拍扶手,眼中寒光闪烁。
    “到时候,全村人都会亲眼看到——反抗『龙王』的下场!
    请来的『高人』屁用没有,甚至惹来更大的灾祸!李老栓家,会成为活生生的例子!
    让那些心里有想法的人看看,不按规矩来,会是什么结果!这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我要借李老栓的手,借这个不知死活的『高人』,再给这『龙王娶亲』的规矩。
    浇上一瓢滚烫的铁水,把它焊得更死!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这河里的『龙王』,是真的!这小河村的规矩,是真的!而这小河村,到底是谁说了算!”
    陈大虎听得热血沸腾,狞笑起来:“爹,您这招高!实在是高!到时候,看谁还敢不服!”
    陈二豹也佩服地点头,但想了想,又有些疑虑。
    “爹,万一……我是说万一,李老栓真走了狗屎运,请来个有点门道的……”
    陈茂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门道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这小河村,是龙得给我盘著,是虎得给我臥著。
    河里的『那位』,跟咱们合作了这么多年,是真是假,有多大能耐,我心里有数。
    一个外来的,能翻起什么浪?大不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让他也『失足』落个水,给『龙王』当个添头。”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陈二豹心底微微一寒,连忙点头称是。
    “好了,”陈茂才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明天,你们俩机灵点。盯著河边,也盯著村里。等好戏开场。”
    “是,爹!”两人齐声应道。
    灯油又烧下去一截,火光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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