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那颗人头还没送到京师,两千多里外的盛京城,却已经是愁云惨澹。
十月深秋,北风比往年都要急。
盛京皇宫,崇政殿。
没有欢歌笑语,没有美酒烤肉。殿內的十几个炭盆虽然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在座每一位满洲权贵心头的寒意。
气氛绷得像是一张快要拉断的弓。
多尔袞坐在摄政王的宝座上。
那个位置本该是皇太极的,或者是小皇帝福临的。但现在福临只能像个木偶一样缩在侧面的暖阁里玩嘎拉哈,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的实际掌权者身上。
短短一年多,多尔袞老了不少。
眼窝深陷,两鬢竟然有了几根白髮,原本那股子目空一切的锐气,被焦虑和暴躁取代。
“都哑巴了?”
多尔袞把手里的一份塘报狠狠摔在面前的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塘报上字不多,却每一个都像是刀子:科尔沁左翼中旗三部,拒不纳粮,其贝勒言:大明天子赐布、茶叶,吾等不可背义。
又一份:抚顺以东,粮道再断。皇太……那股流匪,劫粮三千石,杀我护军三百。
还有一份更绝的:寧远明军吴三桂部,昨日破我义州外围七屯,掳走丁口一千,烧毁草料无数。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要被蒙古人插一刀。
这就是大清现在的处境。
以前都是女真人抢別人,如今天道好轮迴,这日子过得比关里的叫子还憋屈。
“范文程。”多尔袞声音低沉,点了个名。
范文程拖著病躯出列,跪下:“臣在。”
“你不是说大明那个小皇帝刚平了流寇,正如大病初癒,断不敢轻易北顾吗?你不是说咱们收缩防线,就能休养生息吗?”
多尔袞指著大殿的柱子,“现在你给本王看看!这是休养吗?这是在放血!这是钝刀子割肉!吴三桂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范文程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冷汗直流。
他也没想到啊。
在他的认知里,汉人皇帝好面子,文官爱內斗,武將怕死。怎么换了个崇禎,这大明就变得如此邪性了?
不讲武德,不讲面子,什么下三滥的招都使。
策反蒙古人卖羊毛?
派死人(皇太极)回来打游击?
这还是那个只会念八股文的大明吗?
“王爷息怒。”范文程硬著头皮说道,“如今之计,唯有破釜沉舟。困难从来都是死路,唯有……”
“唯有什么?说!”
“唯有打出去。”范文程咬著牙,吐出这几个字,“入关!”
大殿里一阵骚动。
代善一直闭著眼装睡,这时候眼皮子动了一下,没吭声。
豪格却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他对多尔袞是一百个不服,正愁没机会挑刺。
“入关?范奴才你脑子坏了吧?”豪格指著范文程大骂,“咱们现在什么家底?粮仓都快见底了!而且山海关那边卢象升那是铁板一块,吴三桂现在跟疯狗一样。你去送死吗?”
“就是!”济尔哈朗也出言反对,“家里这点兵,既要防著那股流匪,又要防著吴三桂,哪还有兵力入关?”
多尔袞看著这帮宗室,心里的火更大了。
这就叫没出息。
当年老汗王十三副鎧甲起兵的时候,条件比这还差十倍!怎么现在穿了几天绸缎,一个个就都成了守户之犬?
“都给老子闭嘴!”
多尔袞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镶珠宝刀,一刀砍在大案的一角。
木屑纷飞。
大殿瞬间安静,连豪格都缩了缩脖子。
“不打出去,难道在这等死?”
多尔袞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步子很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你们以为那朱由检会给咱们留活路?他的布、他的茶叶,那就是在买咱们的命!再过两年,等科尔沁的草场全变成了羊圈,等咱们的战马老死得差不多了,他就会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捏死咱们!”
“现在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他走到墙边悬掛的巨幅地图前,手中的刀尖狠狠点在一个位置。
不是山海关。
也不是这几年大家习惯走的喜峰口。
而是更偏西、更北的一处破损长城隘口——龙井关。
“明军的主力现在大都在山西、陕西一线防备流寇余孽,辽东这边虽然有新军,但大都集结在寧远、锦州一线,防的是我们从正面突破。”
多尔袞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赌徒特有的疯狂光芒。
“咱们不走寻常路。这次绕个大远,从从蒙古人的地盘穿过去,直插宣化!”
“宣化是大明的西北门户,那是卢象升的总督府所在地,也是明军粮草的中转站。只要拿下了宣化,咱们不仅能抢到过冬的粮食,还能直接威胁京师!”
“可是……”代善终於说话了,声音苍老,“这条路太远了。而且要经过察哈尔部。那个林丹汗……”
“林丹汗?”多尔袞冷笑,“那就是个贪財的蠢货。明朝给他钱,他就当明朝的狗。咱们这次带上宫里所有的金银,送给他!只要借个道,这条狗不会跟钱过不去。”
“要是输了呢?”豪格阴惻惻地问了一句。
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
这一次可是要动真格的,几乎要抽调盛京所有的机动兵力。一旦败了,那这大清国可就真完了。
多尔袞转过身,死死盯著豪格。
“十四哥,你问得好。”
“要是输了,不用那朱家皇帝动手,我多尔袞自己抹了这脖子!”
“但若是不打,咱们就是温水里的青蛙,早晚是个死。与其慢死,不如赌一把!”
他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旗主贝勒纷纷低下头。
这就是摄政王的威压。
虽然內部有矛盾,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决策面前,哪怕是豪格,也不敢公开承担“亡国”的责任。
“传本王令!”
多尔袞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浓浓的血腥味。
“八旗,除了留守盛京的两千人,其余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集结!”
“不管是正黄旗还是镶蓝旗,包括咱们的包衣奴才,只要能拿得动刀的,都得跟这一趟!”
“哪怕是抢,也要去附近的蒙古部落,给本王凑齐每人双马!”
“这一仗,不封刀!进了关,不管是粮食、布匹还是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本王一分不要,全赏给弟兄们!”
此令一出,在场的旗主们眼神终於变了。
贪婪压倒了恐惧。
这几年大家確实穷怕了。家里的大锅都被拿去铸炮了,婆娘都捨不得穿新衣裳了。既然摄政王许诺“不封刀”,那就是去发財啊!
“喳!”
眾將齐声应和,生硬中透著一股子饿狼般的狠劲。
……
三天后,盛京城外。
六万八旗大军集结完毕。
没有震天的口號,只有马匹的响鼻声和兵器碰撞的哗啦声。
这支曾经横扫辽东的军队,如今看著有些寒酸。很多人身上的甲冑破了都没补,有的兵器甚至是农具改的。但那股子为了活命而去拼命的凶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多尔袞一身白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瀋阳城墙。
他知道,这一去,要么是满载而归,要么就是这大清国的绝唱。
而在百里之外的一座深山哨所里。
一个独臂的老兵正观察著远处那条如长龙般移动的队伍。
“乖乖,这动静不小啊。”
老兵放下望远镜,对身边同样一身破烂皮袍子的汉子说道,“得有小十万人吧?这是这是倾巢出动了啊。”
那个汉子背著一把大弓,正是皇太极。
他在山里躲了一年,鬍子拉碴,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如今黑红粗糙,若是放在盛京城里,怕是连他的皇后都认不出来了。
但他却笑得很开心。
“多尔袞啊多尔袞。”皇太极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风乾肉,狠狠咬了一口,“你以为这是你的破局之策?这分明是卢象升给你挖好的坟坑啊。”
他太了解多尔袞了。
这小子有才,有狠劲,就是赌性太重。
而明朝那个小皇帝,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这种赌性。
“大汗,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截他们的后队?”旁边的亲信问道。
“截个屁!”皇太极啐了一口,“咱们这点人,都不够给这十万人塞牙缝的。再说了,这是多尔袞去送死,咱们拦著干嘛?”
“传我的令,所有弟兄,这几天都缩在山里,別露头。”
“等他们走远了,盛京城就空了。”
皇太极的眼神里闪烁著凶光,看向盛京的方向。
那是他的家。
也是他要夺回来的王座。
现在那个位子上坐著的小福临,还有那个正在垂帘听政的大玉儿……
“老十四也是个狠人。”皇太极冷笑道,“他这一走,这辽东就是真空。咱们的机会来了。不过不急,先让大明的那群狼,教教多尔袞怎么做人。”
远在京师。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热。
朱由检正在看一份来自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绝密情报。
虏酋多尔袞,集结八旗主力,號称十万,离瀋阳西进,意在宣大。
情报很短,但这就够了。
朱由检放下那张薄薄的纸,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吹散热气。
“鱼咬鉤了。”
他对旁边正在研墨的王承恩说。
王承恩的手一抖,一滴墨汁溅在桌案上。他赶紧拿布擦拭,声音里带著颤音:“皇上,这可是十万韃子啊……宣化那边,卢督师挡得住吗?”
“要是两年前,朕也怕。”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朱由检伸手接住一片雪,看著它在掌心融化。
“卢象升手里有三万装备了全套新式火器、水泥工事的宣大精兵;孙传庭的三万秦军也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吴三桂那条闻著味儿就会跟著咬的饿狗。”
“更重要的是,咱们有钱,有粮,有无数双眼睛盯著多尔袞的一举一动。”
“他以为是他在偷袭,其实他是在裸奔。”
朱由检转过身,眼中的光芒比那炭火还要炽热。
“传旨卢象升。”
“不用给朕省钱。炮弹、火药,哪怕是用银子砸,也要把这股韃子给朕砸碎在长城外面!”
“这一仗打完,朕要那关外的草,都得是他爱新觉罗家的血染红的!”
这一夜,大明这座庞大的战爭机器,隨著皇帝的一声令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无数辆满载著粮草、火药、甚至是最新式霰弹的大车,顶著风雪,向著宣化方向匯聚。
第190章 多尔袞的南下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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